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回家了。
看起来许母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后半夜就算再出什么状况,有医生在,两兄弟加上嫂子,应该……也够用了。
白色衬衫被蹭上许多血迹,斑斑点点。他出了门,瞧见外面月亮已经升上半空,整个大地被照得亮如白昼,甚至能看清远处山崖灰白的岩石。
在城里好多年看不到这样的月亮了。
他沿街而下,经过院子走到桂花树下,抬头望月,竟真有种亮亮凉凉,珠玉满盘的感觉。
“去吃点东西。”身后突然响起个声音。他一回头,许鑫已经换了身平常穿的衣服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不饿。”孟一梦抱了抱臂膀,回头继续望天。
“月亮里面有嫦娥?”许鑫站到他身边,幽幽问。
“不知道,我在看那棵树。”孟一梦朝天上指了指,“你说吴刚为什么非得砍那棵树?”
“闲的。”许鑫抬手打掉孟一梦举起来的手指,淡淡道:“别指月亮,不怕让割耳朵。”
孟一梦扭头看着许鑫,看了会儿,他嘴角轻抿,“多大的人了还信那个。”
“你城里是看不到月亮,还是你家青苹果树太高给遮住了?”
“城里的月亮没你这儿的圆,亮,大。”
“在这儿讨个媳妇儿,天天看够。”许鑫说完转身往屋内走,扔下一句,“快点,我不想再热一次。”
讨你行吗?
孟一梦压下嘴角,也压下那句玩笑话。
孟季秀说过许鑫是那种就算有了小辫儿你也拿他没办法的人,他的冷漠永远快过你的反应,他的吸引力又让你忍不住想靠近。
就像赛车,明知道速度很危险,偏偏要去追赶。
高医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许森不知道在哪个房间忙,嫂子把洗好的餐具归类。
饭桌边只有孟一梦和许鑫。
这已经是两人不知道第几次坐一起吃饭了。嫂子熬的青菜粥,宴席上的大鱼大肉热了几盘。
许鑫把那盘野菌子推到孟一梦跟前:“你自己弄的,试试毒。”
“也就是说今晚的客人都没尝到我的劳动成果了?”孟一梦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确实鲜,主要是厨子手艺好。
“怕把他们闹翻。”
“啧,许教练对谁都那么负责。”礼尚往来,孟一梦把盘里的辣椒拨出来,也给许鑫碗里夹了点。
嫂子在冰箱边忙活,听到二人的对话回头看过来,孟一梦赶紧不再说什么。
“景教练给你约考了吗?”等到嫂子出了门,许鑫又问。
“嗯,下周五。”
许鑫手里的筷子停了两秒,随后问道:“你自己觉得时间久吗?”
“不是一般的久。”
“你很想早点回家?”
孟一梦抬眸看向许鑫,就见他仍在低头往嘴里扒饭,想了想,苦笑道:“不回家能去哪儿。”
“没把驾校当家啊。”
“驾校也没把我当娃啊。”
“哪儿没对得起你?”许鑫抬头问。
“主要是……”孟一梦差点脱口而出,忍住了,变成另外一句:“恒通驾校是我家,我爱恒通。”
“傻里傻气。”
这句话听得孟一梦心潮荡漾起来,虽然这会儿不该荡漾,荡漾可耻,可他竟品出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傻不傻的你又在乎。”他把嘴里的粥吞进肚里,含混道。
“什么?”许鑫抬头问。
“食不言,许教练。”
吃完饭,孟一梦帮忙擦桌子扫地,许鑫洗碗,忙完之后,许鑫找出一套睡衣给了孟一梦让他去洗个澡把脏衣服换下来。说那衣服是他前段时间网购买大了穿不了,懒得退,让凑合一下。
睡衣是纯白的,洗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肥皂水的味道。
孟一梦在回家和留下之间踌躇了几秒,最后臣服于内心,去了浴室。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万一后半夜许母再发病,多个人多个帮手。
牛身子都给出去了,还在乎一截牛尾巴么?
洗完澡,那衣服穿在孟一梦身上,比他自己买的还合身。他被水洗过的脑子此时无比清明:许鑫对他,要么是感激,要么是感情,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些。
“守村人”都知道嚷着娶媳妇儿,孟大傻觉得自己还是要比守村人强那么一点点,再敢说他许鑫对自己一点感觉没有,他宁愿不要肩膀上那二斤脑袋。
可许鑫是谁,是那种你快死在他面前他也绝不会说担心的人,想要让他亲口承认……登火星都有迹可循,而他,想也不要想。
脏衣服被许鑫拿去扔洗衣机里了,动作丝滑得好像他们是一家人。
孟一梦返回许母房间看了一眼,没什么意外,帮她翻个身又退了出来。
许鑫也把他自己收拾干净,拎了把靠背椅坐到桂花树下,伸直双腿双手,仰面望天。
孟一梦远远看了一眼,返回厨房给高医生倒了杯热水。
“小孟你去睡吧。”许森打着哈欠走进屋对孟一梦说。孟一梦“嗯”了一声,顺口问道:
“许教练吃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