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景教练双手撑着球桌,往半坡起步拱桥边那三面老旧旗子一扬下巴,“我这地方弄了八年了,从第一年一个学员都没有,到现在每年送出去上百个,靠的可不是学员嘴里的‘把握’。”
“那靠什么?”孟一梦有点不服气。
“人家交一分钱,咱就得对得起那一分钱。”老头子答非所问,“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技术到家吵吵嚷嚷要约考,结果挂科回来怨我,怨驾校,怨教练,让退学费,怕了。”
“那袁大姐你也看到了,练车最少,非得约考,科二是不是挂了?好家伙嘛,带了这么多年学员,她是第一个出两次左库挂科的家伙,你敢信?”景教练继续絮叨,“真是花样百出。”
孟一梦听大姐埋怨过她当初不该不听景老头的非要约考,浪费时间不说,还白花一千多块钱。
但对于他现在的情况来说,钱不能浪费,时间更是紧急。
“可你知道我挂科不是技术问题。”孟一梦期待地看一眼景教练。
景教练沉默了一瞬,看着眼前的跑道说:“校内管你有任何问题教练给你兜着,可是车子上了路,啥问题那都是大问题,跟你有没有技术没关系。”
“前年有个科三学员,练科二把大孟折腾得没脾气,练科三让许鑫连续骂了三天,逮着他就骂,连我都说不上话。”
孟一梦心脏在听到“许鑫”两个字的时候莫名漏跳了一拍,他不自在地直起腰杆,哼了一声,“你连你手下员工都管不住,就任他骂,不怕他让人打。”
“我为啥要管。你猜那人后来怎么了?”
“考爆了?”
“光是考爆倒还好了……”景教练长吁一口气,眼神变得空洞,幽幽说道:“死了。”
孟一梦猛地回头,盯着老头子脑袋上又硬硬的发茬,没接得上话。
“他考过了,拿了证没出三个月,开新车带一家老小上高速,车翻了,只活了儿媳妇和孙子。”
“为…为什么?”孟一梦只觉后背发麻。
“为什么?不听话啊!许鑫让他控制车速,他开起来像要飞,让他观察路况,他戴耳机听歌,转弯你不提醒他绝不打灯,好几回差点撞上科目二的车,还骂人家二杆子货……”景教练搓搓手,“许鑫本来有胃病,让他气得住了一周的院。”
孟一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拿命去赌的人是个无知的犟种。
许鑫比他更犟种,教学员把自己气到住院,他得多拧啊。
自己以前那些教练,学得会你就学,学不会就滚,一天按时打学时,教完下班,话都不带多说两句,倒是混得心宽体胖。
景老头已经去到科三教练车旁,正朝他招手。孟一梦看他那一副老狐狸样,心想他今早特意来这么早,就是为了让自己稍安勿躁?
真是什么兵有什么将,难怪那些大城市驾校里不要的歪瓜裂枣都往这儿扔,没两把刷子这活儿真干不下来。
“今天复习昨天的,”景教练已经系好了安全带,“许鑫上午还得去医院,你就按他教的来。”
孟一梦插安全带的手滞了一下,不经意地问:“他还没好呢?”
“比昨天好点,许森打电话说他昨天下午在医院烧迷了,今早五点才清醒,还得去挂几天水。”
果然挺蠢的,烧成那样也不自救。亏了当初他还帮自己找止血草,也不知道那止血草是不是毒草来的。
“那他今晚的订婚酒……”
“那能影响个啥,又不是结婚,就亲戚朋友坐几桌……”
“景教练你准备好了吗,”孟一梦打断他:“我要踩油门了。”
车子在满是沙砾的跑道上匀速前行。一整套下来,虽没出什么大问题,景教练却全程在他耳边说个不停:
“眼睛别忘了看后视镜,稳当点。”
“跑直线的时候方向盘松一些,想象一下兰花指,左右轻轻晃,别嫌动作不好看,有用。”
“脚随时准备在刹车上。”
“以后考试安全员要踩了你的刹车,那就是在扇许鑫的耳巴子。”
孟一梦鼻子轻哼:“现在是你在带我,要扇也是扇你的。”
“我这张脸老是老了点,打了也痛,你最好规矩些。”
刚练完还没来得及下车,孟季秀就在车窗外探进半个头,标志性的银盘脸,梨涡笑。
“一梦,早啊!”
孟一梦取下安全带,回了声“早”,又去到屋里坐着。他拿出手机浏览着一些图片,都是以前找他修过手机和电脑的客户给他发的。
他们帮他重新看了几个门面,房租比之前那个都要便宜些,但有两家环境不太好,另外一家又有点偏了。
他想着得找个宽敞点的,最好有能做饭的地方,爷爷年纪越来越大,以后估计要把他随身带着才行。
这边正想着,对面坐下个人。抬头一看,是孟季秀。女孩儿没跟他打招呼,拿着手机自言自语咕哝着,像在背什么内容。
原来她也没那么神乎,还知道努力学习呢,可仔细一听她嘴里的内容,是一种莫名熟悉又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妹咦~”孟季秀蹙着眉念了一句。
“不是‘卖’吗?”孟一梦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嘴,还莫名其妙盯着孟季秀看了一眼。
“嗯?”孟季秀看看手机,再看看孟一梦,有点试探性地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孟一梦觉得自己唐突了,忙回过神来。
“我在学,声调有点拿不准。但你刚才发的那个音也有点像……”孟季秀自我怀疑地皱起了眉。
“哦。”
孟季秀瞧着他的样子,干脆把凳子搬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指着自己的手机说:“我跟着视频学,但网上的东西有时候也没那么准。”
“你学这个做什么?”孟一梦问。
“我的导师正在做一个关于老挝北部跨境族群口传文化的课题,我负责调研克木人的故事和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情况。”
“老挝?”
“嗯。”孟季秀偏头问他:“我刚才说的你能理解吗?”
孟一梦诚实地摇头,“听不懂。”
孟季秀想了一下,认真地问:“那你听说过克木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