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一梦收回目光,轻轻揉了揉肩膀,手里拿着医生开的消炎药单子,往楼下迈步。腿长,没几步就到底了。
拿完药,孟一梦走出医院大门。这会儿已经是黄昏了,太阳从预防接种楼楼顶切过来,光打在院外花坛里剑麻高高的白花穗子上,像一个个孤独的哨兵。
想了很久,他返身折回,“咚咚咚”往二楼跑去。
他想,不管怎样,都等他好了再说。
打定主意后,行动就变得理所当然多了。那家伙不快点好起来,自己还怎么练科三,景老头是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输液大厅里人不算多。
许鑫坐在角落处的窗户边,孟一梦一眼就发现了他。捂着狂跳的心脏,他毫不犹豫朝他走去。
许鑫看起来睡着了,皱着眉靠着蓝色铁皮靠背椅,头上输液架上还有一大包水,窗外的风朝他脑袋上呼呼吹着,额前的头发不时遮住眼睛。
他脸色潮红,嘴唇紫绀,孟一梦下意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他猛地缩回。
目光落在手背上,孟一梦脸色一下子黑透——那里鼓了个包,血液已经倒流进了输液管里。
蠢男人!
他嘴里骂道:“这么大个包没把你疼醒,还睡得着,缺心眼儿!”
几乎是一阵风奔到护士站。
“病人手鼓包了,大厅。”孟一梦说完便返回大厅,其中一个护士跟着他去到许鑫跟前,毫不客气拍着他的脸,嘴里埋怨道:“醒醒,怎么能睡着呢……”
“麻烦你轻点。”孟一梦皱眉提醒。
许鑫猛然惊醒,看了看面前的人,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输液不能睡着,漏针了也不知道喊我们。”
护士边拔针头边碎碎念。
孟一梦看一眼那个包,看护士撕掉胶布,取下针头,看红色的液体顺着针尖往下流,忍不住咬紧嘴唇。
“身边怎么没人看着……没人看就要自己负责。”护士瞪一眼孟一梦:“按着棉签!”
孟一梦照做。许看着鑫睁着满是水汽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他,听护士带着火气的音调,终是不耐烦地说:“要是你们多来巡几遍也不至于病人回血了都不知道,还有理怪别人。”
“你什么意思?!”护士腾的直起腰,冷冽的眼神刺向孟一梦。孟一梦深吸口气,淡淡道:“别说话了,快帮他重新扎针吧。”
“等着!”护士缠好输液管扔进垃圾桶,斜睨一眼孟一梦,转身走了。
“麻烦带支体温表过来。”孟一梦在她身后喊。
护士没理。
“哎呀小地方的人是这样的,”不远处一位同在输液的大妈劝孟一梦,“习惯就好。”
孟一梦无心去管这里的人怎样,回头看着那个包,按棉签的手松了点力,小心掀开一看,血珠子一下冒出来,他赶紧又按住。
他感觉许鑫好像笑了一下,猛地抬头,他确实笑了一下,毫无防备地、不合常理地轻轻笑了一下。
孟一梦耳根一热,稳了稳心神,嘴角扯了一下,哼道:“许教练是跟凡人不同,还笑得出来。”
许鑫后背靠着椅子,双腿伸直了点,一直看着孟一梦,好像要把他脸上盯出来个洞。
“看人舍不得眨眼,吃饭舍不得放碗,”孟一梦回看过去,非常小声地说:“许教练,不要认错了人。”
许鑫终于收回目光,伸手接过孟一梦手里的棉签,“我自己来。”
护士返回来了,手里拿着输液针。
许鑫扔掉手里的棉签,把右手伸过去冲护士说:“扎这只。”
孟一梦退到一边,打量着护士手里的东西,还朝她粉白褂子口袋里看了一眼。
直到针头推进许鑫右手手背皮下的血管里,粘好胶带调好控制开关,护士收拾好东西出了输液大厅,孟一梦也没见到体温表。
“自己去找哦小伙子,她们你指望不上的。”大妈提醒道。
孟一梦起身往护士房走,进去看到柜子上的体温表,二话不说拿起来就出了门,直听到背后“诶”声一片,还有一句,“这人有病吧?”
孟一梦返回输液厅,把体温表交给许鑫。“量一下,感觉不止三十九度。”
许鑫接过体温表,轻声说谢谢。
今天也是变了天了,许教练不止对他笑,还跟他说谢谢,孟一梦真想咬自己一口,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孟一梦看到他身边椅子上空了的水杯,出了医院去外面的小卖部买来一瓶矿泉水和两盒牛奶。
他从没见过这样虚弱的许鑫,从见他第一面,他就强得不行,好像天塌下来也没办法在他身上留下点痕迹。可这会儿,他斜靠着椅背又闭上了眼睛,像只终于筋疲力尽的野兽,收起它锋利的獠牙。
孟一梦摇醒他,拿出体温表一看,三十九度五。
“你医生是谁?”孟一梦蹙眉问。
“……嗯?”许鑫歪着脑袋迷迷糊糊回答:“冉…冉……”话没说完,开始猛咳。孟一梦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等他咳完了,拿过水来给他喝了几口。
“冉医生,”大妈这时候接口,“医生现在下班了,小伙子你去他宿舍找。”
“医生宿舍在哪?”孟一梦回头问。
“你是哪儿人啊连这也不知道?”大妈先是用审视的目光把孟一梦扫一遍,随后说道:
“他们宿舍就在走廊出头下楼梯再穿过过道,右手边那栋楼就是了,冉医生在二楼,就他姓冉。”
“好,谢谢您!”
孟一梦拿上体温表,经过护士的房间,把表往桌上一放,转身出门往过道尽头跑。
下楼梯,一直走到过道尽头,右转,上二楼,听到有一名在外面炒菜的喊“老冉”,循着回答的人的声音,想也没想敲开人家的门,很快找到冉医生,给人家拽到输液厅。
冉医生检查了一下许鑫的眼皮,听诊,把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前两天淋雨引起的感冒,再加上胃炎导致的发烧。下午来医院的时候量过体温没问题,可能是坐在窗边,窗外的风抵着头吹……
“马上在挂的水里加上退烧药。”
“他嗓子有点哑,还咳得很……”孟一梦跟在冉医生背后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