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同路的,是科二科三挂科的那六个人。想想也是,考过了的和挂科了的肯定没有共同语言。
几家欢喜几家愁。
世事本来如此。有时晴天有时雨,成败得失,三穷三富,又有谁说得好呢。
孟一梦根本不为考过科二而沾沾自喜,因为他马上要进入独属于他的魔咒:
科三十次郎。
镇上也在下雨,比城里的还大。孟一梦回到租房洗了个澡,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这种天气除了在床上躺尸,找不到别的活儿干。睡是睡不着的,才下午三点。练车群里景教练喊人打麻将,孟一梦轻笑一声,他连麻将都认不全,还是不去凑那个热闹。
这样的天做什么都不方便,伺候瘫痪在床的病人,肯定更不方便。
翻身起床。
孟一梦问房东借来雨衣,帮忙给她后院玉米地插竹竿围网,以免正在抱“崽”的玉米杆被大风大雨吹折压断,搞不好到时候颗粒无收。
阿姨老伴儿走得早,独自一人拉扯大一双儿女,如今他们都在外地工作。孟一梦想着,如果父亲还在,大概会赞同他的做法,而不是像别人那样骂他“孟大傻”。
围完一片玉米地,雨慢慢变小,风兀自吹着,云层缝隙里露出一点清透的天青色。
明天大概会晴了。
第二日凌晨小雨早歇,窗外的远山被一片薄雾笼着。
孟一梦把车子骑到山脚下。
他不敢像第一天来那样莽撞着把车子骑上去,规规矩矩地停靠在那棵大白杨下,拿起后备箱里爷爷让带的菜,穿上水靴开始漫长的爬坡旅程。
走到半山腰,上面跌跌撞撞扭下来一辆宝蓝色皮卡,在泥路上打着旋儿。
孟一梦莫名心跳加速,他用手捂着心脏位置,不明白它清晨八早地跳那么快干啥。
他站在路边等着它先过。
车子靠近,车窗摇下,下意识看过去,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驾驶位。说是陌生也不太确切,因为不是许鑫,却长着跟许鑫差不多的眉眼。
大概四十多岁了,头上肉眼可见很多白发。
“叔叔!”后排的许慧许然喊他。孟一梦看向孩子,许慧嘴里还在啃包子,伸长小手要递给他,孟一梦赶紧笑着把她的手塞回去。
“你是……”男人打量着他。
孟一梦指了指山顶的方向。
男人了然,“科二还是科三?”
“科三。”孟一梦看着说话的人,没许鑫那么冷,可眼圈有些发黑,紧绷着张脸。
“哦,那你去吧,路滑小心点。”男人似是不想再多说,招呼后排的姐弟俩坐好,冲孟一梦点了点头,晃悠着开走了。
孟一梦把袋子换只手提着,想着等下怎么开口把它送出去。这标志着他又要走进那个院子,甚至那间屋子。
道路两旁的玉米地里,大片大片玉米杆被风雨摧倒在地,腰间的棒子戳进泥里。有农民发狠咒骂:“妈了个*的,天老爷要死了……”
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到许鑫家的房子。
嫂子手里端着盆往鸡圈走,见到孟一梦便朝他点头打招呼。
孟一梦手里的袋子带勒得他手指发麻,他又换了只手,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把水靴冲洗干净,这才往院内走。
他下意识往西屋看去,门关着,隔壁的房间倒是敞着一条缝儿,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直接往厨房走,边喊:“许教练?”没人应声。他又往里走,还是没人。
厨房跟他之前来的时候没多大区别,这会儿有阳光冲破薄雾透进窗户缝里。炉子上煨着药壶,气味刺鼻。
厨房后门开着。
孟一梦心想他可能在某个房间或楼上,也说不准去地里摘菜了。
他把袋子放在灶台上准备离开。
“你来了?”
身后响起许鑫的声音。
孟一梦吓一跳,回头见许鑫怀里端着一篮子还没成熟的苞谷棒子,正一脸犯疑地看着他。
“许教练,早。”孟一梦局促地打招呼,指了指灶台上的袋子,“我爷爷让拿来的,都是些蔬菜,你别嫌弃。”
许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把怀里的棒子放在一旁,走过来拿走袋子,说了声“谢谢”。
这样孟一梦放了点心,只要他收下就行。
孟一梦任务完成,打声招呼就想走,许鑫叫住他,从煤气灶上的蒸锅里捡出几个包子装进保鲜袋里递给孟一梦。“早上蒸的。”
“不用,我吃过了。”孟一梦忙摆手拒绝。
“我自己蒸的,好坏别评。”许鑫拉过孟一梦的手,“啪”一声给放手里了。
“呃……你还会蒸包子啊?”孟一梦揉捏着手上热乎乎的包子,赶紧找话题来掩饰自己莫名其妙的慌乱。
“不会可以学。”许鑫转身开始剥那几根棒子。嫩绿的外壳一层层剥掉,里面全是白白的芯子,苞谷还没着粒。
“你这……糟蹋了啊。”孟一梦拿出包子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又看许鑫手里那一截苞谷粒都没有的苞谷心,顿觉可惜。
“风吹断了,活不了。”许鑫答得自然。
“我记得你说你家没种玉米啊许教练。”
“甜玉米,给孩子煮棒子吃。”
“哦……”孟一梦了然,又问:“那还给你剩了几棵?”
许鑫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估计是觉得眼前的人说话太二,但他是自己的学员,又不好说什么的那种。
孟一梦看出了这一点,忙换了个话题,“刚在山下看到你哥了。”
“嗯。”
“这下好了。”
“什么好了?”许鑫撕玉米叶子的手停了一秒。
孟一梦笑笑,“没什么。”想了想,他又叹口气。
“……包子噎人就喝水。”
“你等下能不能别那么大声骂我?”
“你怕被骂?”
“倒不是,主要怕吵。”
“……我很吵?”
“整个驾校数你声音最大。”
许鑫没说什么,把剥完的玉米放进一只木盆,再用刀一点点剁碎。
动静不小。
孟一梦指着木盆里快要碎掉的棒子问:“剁了干嘛?可以拿来煮水喝,南朝鲜的人拿这玩意儿当宝。”
“人吃多了会变傻。”许鑫手里的动作更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