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的船比墨珍村渔妇们的船大许多，所以坚固又稳了许多，诺大一艘船的甲板上除了几个当兵模样的人之外还有陈九郎和他那几个平日里的狐朋狗友。

船缓缓从港口驶出，甲板上有一个木笼，木笼里隐约蜷着一个娘子——正是余妤。

唐凡钦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陈九郎挪了挪肥胖的身躯，往阴凉的地方站，他没搞清楚为啥唐凡钦把他们给叫来，可又不敢不来。南边已经入夏，上午的阳光就将他晒得汗水止不住往下流，他拿着帕子擦汗，时不时瞄一眼木笼里的余妤。

余妤应该只剩最后一口气儿吊着了，他看着心颤，没想到唐凡钦和林庚昇下手这么狠，他这些日子时常睡不好做噩梦，梦里余妤披头散发的要杀自己。

他拿着帕子的手心直冒冷汗，应该说自己不适，不来掺和的。他又不由得往后挪了挪，头跟船舱紧紧贴着。

许是听见他的叹气声，张石毅用扇子遮住嘴，气声说：“这叫杀鸡儆猴，叫你以后还敢不老实。”

陈九郎那里有力气还嘴，腿肚子开始打颤了，张石毅瞄见“啧”了一声，没出息！

海面上风平浪静，蓝绿色的海水泛着银光，唐凡钦的女使为他掌了一把大伞走到木笼旁边。

“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他白皙的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实在没办法了，余妤这小娘子骨头太硬，什么都不肯说，玉京那边已经来信让他尽快回去。他不能陪她继续耗下去了。

他挥手，属下抬了一桶海水浇到余妤头上，海水顺着唇缝流进余妤的嘴里，又苦又咸又涩，余妤内心笑了一下，这时候还能分清这是海水，自己是多想念大海啊。

咸涩的海水有些流到了余妤背上的鞭伤，余妤痛得身体不自然地抽搐。

余妤不说话，唐凡钦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来了几个大汉，把木笼吊起，咯吱咯吱地声音像是催命的伴奏，木笼缓缓升至最高点，此时的木笼已经悬空在甲板之外。

唐凡钦大声呵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余妤努力让眼皮睁开一条细缝，真的是大海，她嘴角微微上扬，真的太好了。

唐凡钦看不到余妤的表情，但见她毫不示弱，手一抬，木笼上系着的麻绳脱开大汉的手，飞快地向空中飞去，木笼失去拉力笔直地砸向海面。

陈九郎和张石毅不由自主地跑到船舷边，双手刚把住船舷。

只听见“轰”的一声，从海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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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么？

余妤嘴角保持上扬，应该是吧，不然怎么可能见到敖世。

“......真好......”

余妤时隔多日终于说出第一句话。

脸颊湿漉漉的，是敖世的脸贴着自己的脸，早知道死了可以见到敖世，应该不用撑那么久的。

撑得太久，浑身钻心的疼，太难熬了。

余妤的身体长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有人往自己的嘴里渡了什么东西，身体不再因为高烧而打冷颤，整个人就像泡在温暖浴缸中。

好像有人把自己的衣服换了，手轻轻地，只有碰到背上的鞭伤才感到一丝被轻轻蛰了一下，她不能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来人立刻用软布轻按在蛰的地方。

又被轻轻地拍哄着，余妤嘴角的笑慢慢软了下去，表情安详而甜蜜。

敖世看着余妤背上的鞭痕，觉得方才只是掀翻了市舶司的船，对这群人来说真的是太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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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子明和谢添站在敖世的房门口，透过窗户看着敖世的背影，两人唏嘘不已。

好险！

倘若只略微晚那么一点点，估计南海都跟着覆灭了。

敖世施法带海族瞬移，只见木笼应声下坠。南海之上就是海族的地界，不止敖世可以施展法术，就连桂子明、谢添谢笛都可以。

敖世目光盯着木笼，笼中的娘子已经肿胀得看不清面容了，可他知道那是余妤，他施手诀，在木笼即将碰到海面的最后一刻稳稳托住了！

木笼四散炸开，海浪结成浪花托着余妤送到敖世手上。

谢添和谢笛兄弟合力掀起滔天巨浪，两人率海族人等踏在浪尖，身着法衣，带着怒目相，霎那间天昏地暗。

此刻市舶司的船上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整艘船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坚固船舱的木板开始摇晃，每一块木板仿若有了生命，都奋力想离开彼此，好像只有彼此脱离才能获得真正解脱。

船上的人惊呼声、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陈九郎肥硕的身体紧紧扒着船舷，可船在往下沉，四周海水越升越高但并未砸下来，他嘴唇苍白发抖，嘴里嘟嘟囔囔：“不是我，不是我！”下半身流出湿热的液体。

张石毅就在他身边，他张大了嘴，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突然想起他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莫要惹南海龙王发怒，那是大劫！

他想立刻跪下，祈求南海龙王饶命，他什么都不知道啊，可是手紧紧抓住船舷，喉咙里发不出半句声响。

唐凡钦被大汉护着往船舱里躲，他惊慌乱叫：“鬼啊！有鬼啊！海里有鬼！”

他身边的护卫想把他往船舱底下藏，可他就像被人钉住了般，人卡在船舱门口背对着甲板，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动，他缓缓挪动脖子，想回头看，结果只见海浪变成水幕紧紧包裹住大船。空气好像变得稀薄，他努力想呼吸，却好像吸不到氧气，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球像是要从眼眶中凸出去，肺要更用力吸气才能吸到气。

......

如果这时有船从旁边驶过，并不会看到有一艘大船正被海浪袭击，只会看到平如镜的海面上自己船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