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七随便吃了几口,见他们相聊甚欢,搬了椅子坐在桂花树下绣荷包,春风吹起院中花草,连丝线都沾了些许香气。
厅堂里,沈良喝了不少酒,已经开始语无伦次,嘴里说着沈七七从小到大的事。
原来,沈七七并非他亲生女儿,十六年前,沈良自己还是个未成家的书生,常年在城里抄书赚钱,每日回到家已是半夜。
一次半夜摸黑回家,还没走到家,耳边便传来一阵婴儿哭声,他当时吓得冷汗直流。
也就是那一夜,他捡到了七七,小小的婴儿,哭得小脸通红,饿得抓着他的手指吮吸,手忙脚乱了一夜,才将她安顿好。
沈良家境原本还不错,可惜父母去世早,那时他还年幼,家产被大伯和叔叔两家刮分干净。
他自己一人辛苦数年,后来,幸得城中一对善良的夫妻赏识,把他留在府里给自家孩当伴读,把他读书的困难也一并解决了。
自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一个人,捡了个孩子回家当成宝,咬着牙将她拉扯大,
前几年,主家的公子高中探花时还特意叫他去府里赴登科宴,他带了七七一同前去,那天,七七第一回收拾的像个姑娘家。
三年前的秋闱,沈良才得中举人,正式踏入士绅阶层,他依旧勤俭节约,家中未买仆人,亦未选择做官,这几年一直上京会试,可总被人压着。
事情不全是沈良所讲,他说的含糊不清,断断续续,芳生自己算了算,事情便都明了。
他看着趴在桌上的沈良,握在手里的酒杯轻轻放下,他原本有别样的人生,比如二十岁那年成家,三年后有第一个孩子,一家人一生顺遂。
虽说仕途有所阻,得中举人也足够他养活一家人,即便是一生平淡,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而昭音的出现打破了他原有的人生,他将她养在身边,谁家闺中女子愿意与他相看?又有什么样的父母会将自家姑娘嫁与他。
沈良带着七七搬了好几次家,最后才在这落下脚,攒的钱也只够买个一进的院子,原本他不想买房子,总说要把钱攒着给七七当嫁妆。
他挥手将沈良送进屋里,扇了扇身上的酒味,才出去找沈七七,她坐在春风里挽线走针,荷包在她灵活手指间翻动着。
听到他走近的声音,沈七七红着脸扭过头,芳生看了眼她手里的荷包,在她身边坐下。
“绣荷包,这是有心上人了?”
芳生问了一声,语气淡淡,可心底酸涩的情绪极力压制着,那个荷包像一把刀,扎在他心里。
他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来迟了。
她回过头,把手里的荷包扔在他身上。
红了眼眶,抱着针线盒跑进屋。
院子里,芳生拿起荷包,望着她跑开的身影,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怨自己怎么就问出这么欠揍的话。
在院里坐了片刻,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朝门口看去,门口站着个少女,身穿粉色春装,手里提着一个盒子,身后站着个小丫鬟。
那少女见院里坐着个陌生公子,在门口停了脚步,讪讪的朝芳生看了一眼,她在丫鬟耳边吩咐了两句,就见那小丫鬟跑了进来。
她问芳生与这家主人可认得?芳生点头,那小丫鬟还想问,芳生不再回应,指了指房间。
“一个下人,摆什么架子。”
小丫鬟跑进屋,片刻后她拉着沈七七出了门,门口的少女见她们出来,抱着盒子跑过来。
“七七,这盒糕点是赵公子让我带给你的,你不是一直喜欢吃甜食吗?赵公子可是将你的话放在心尖上的。”
少女的声音不大,刚好够芳生听到,她讲完话,眸光扫过院里的芳生,捧着盒子的手指抓了抓盖子。
“阿茹姐,我说过我不喜欢赵公子,别再替他送东西过来。”沈七七将少女手里的盒子推回她手中。
“七七,赵公子一表人才,对你情有独钟,你可别错过了这么好的一桩婚事。”李茹拉过沈七七的手,好心劝导,眼底却被闪过不甘心的算计。
芳生起身,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走出院门,一把将沈七七护在手边,把那个盒子夺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啧啧——”
“我当是什么呢,一盒粗粮糕点。”
言罢,他将那盒糕点递到了那小丫鬟手里,拍了拍手。
“你——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
“你一个下人,见过什么好东西?这可是京城第一食肆的糕点。”
小丫鬟尖锐的声音失态又刺耳,李茹捏着帕子遮着嘴笑,淡淡扫了眼芳生,刚才光注意他那张脸,没留意他穿的是粗布春衣。
“我是没见过好东西,只知道这种糕点在我们家都是喂家禽的。”
“巧了,方才吃了一半的糕点还没收,我去拿。”
芳生进厅堂端着一碟子糕点出来,他一过来,一股清芬漫溢而出。
盘中糕点莹白似羊脂凝玉,薄雕成半开莲瓣模样,糕身隐泛一层极淡的月晕光泽,顶面缀一点胭脂色糖露,宛若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