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盯着那块松木炭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道士方才一副心怀愧疚、只想报恩的模样，没想到却突然跑过去夹了块木炭出来。

众人暗忖，他不会是想拿这块松木炭抵债吧。

只见那道士夹着还发着红光的松木炭，放到冷灰中滚了滚，不一会儿，再取出来已经成了冷下来的灰炭。

道士直接弃了火钳不用，徒手捡起松木炭，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虽不算趁手，不过也够用了。”

语罢，他便拿着那块松木炭转身朝方才的位置走来。

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动作上，还有人奚落道：“道长不会是想用这块松木炭抵债吧？还是一块别人用过的，真是礼轻情意重啊！”

沈云意听闻此言微微皱眉，罗道长却充耳不闻，径自走到店门口靠右的砖墙前，上下打量了几下，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的样子。

看客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只想瞧这行事无端的道长又要做些什么。

只见他沉吟片刻，拿起松木炭在墙上划拉，发出有些沧桑的“嚓嚓”声。

没过多久，道长就放下手，退了几步，让后面的看客得以看到他在墙上做了什么手脚。

众人争先恐后探头探脑，看过以后都沉默了。

良久，才有个小女孩迟疑着开口道：“这……这是只小鸟吧？”

她是从道长在墙上画的弯钩勉强分辨出来的，看着像鸟的嘴巴。

原来那道长拿了松木炭过来，是以炭为笔，以墙为画布。

只是这画作……

松木炭质脆，砖墙粗糙。稍微用力便会崩碎，是以墙上的每一笔边缘都显得有些模糊。

再加上道长并不高超的画技，能认出画的是鸟类已经实属不易。

人群从一片寂静，渐渐有零星的笑声响起，最后演变为一群人的恣意嘲笑。

小玉见到道长这番举动也忍不住想笑，好大力气才憋住，眼睛在云姑娘和罗道长之间逡巡，忍不住怀疑罗道长不会是故意来整云姑娘的吧？

跟她抱有同一想法的不止一个。

方才见这罗道长好像是跟云老板一头的，眼下却献出如此潦草的涂鸦之作，简直像个笑话。

之前出言奚落罗道长的看客忍不住又开口嘲讽道：“嗯，这只……鸟，看着是比一块木炭贵重一些。”

站在他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连声道：“哎哟，罗道长，我真是服了你啦！罗道长……”

“这样一幅画作就可以换得一顿火锅和东陵美冷十八香？嘿，赶明儿我让我家二狗子也来画一幅。”

“那你可得好好教教你家二狗子怎么装疯卖傻博同情啊，哈哈哈。”

“此言有理，此言有理。”

“……”

一时间，嘲讽声不绝于耳。

而处于人群中心的两位主角，一个淡然处之，站在墙前认真端详起这幅画作来，另一个面对众人的讥讽声拱了拱拳，煞有介事道：“贫道画技有限，还望诸位不要过于苛责。”

语罢，嘲笑声反而愈发大了。

他却不管不顾，转身看向墙面，蓦地“咦”了一声，又像了悟了什么似的，点头自言自语道：“怪说不得大家嘲笑贫道，的确是臭道士粗心大意，没画好。”

众人听他这话，又渐渐安静下来，以为先前这番举动只是戏耍大家，暗想这道士是不是还留有后招，一时间，众人都定睛瞧他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他攥着袖袍往上面擦了擦，袖袍上便留下了一团脏污，他却浑不在意，又拿起松木炭往墙面上添了几笔。

众人越过他的肩头一看，只见那只丑鸟屁股后面多了个尾巴，状似剪刀。

这下特征倒是有了。

“道长画技高超，一画便知是画的燕子嘛！”人群中一青年男子一本正经调笑道，旁人听了都忍俊不禁，偏那罗道长似乎信以为真，连连点头道：“过奖过奖。”

又转过头看向沈云意，明明年龄不小了，脸上却还带着孩童般的天真，满脸期待道：“云老板觉得贫道画得如何？”

沈云意有些为难，众人一看又忍不住笑，只觉得这道士疯言疯语实在有意思得紧，本来有些食客排队已经排到头了，却因为舍不得眼前这出好戏，跟后面的人换了位置。

不过片刻，云老板像害怕伤到这道士的自尊心似的，点了点头，微笑道：“挺可爱的。”

能说出这话也颇为难了。

那道士却欢欣鼓舞，两手挥舞起来，冲着墙上那只丑燕子笑道：“云姑娘说你可爱呢！”

滑稽的模样又逗乐了众人，笑声喧天。

云老板似乎是不忍看到那道士被众人取笑而不自知，上前几步扯了扯他的袖袍，低声劝他到店里用饭。

道士摇头摆手，左右走了几步躲避，一个不留神左脚绊右脚就把自己绊倒在了地上。

又引起一阵笑声。

小玉瞧着觉得怪可怜的，从前罗道长也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从未当众显露疯态，今日这模样……唉。小玉在心里叹了口气，便准备上前扶他起来，正往前走了一步，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凝神倾听。

不止她一个人突然顿住，在场有几个人都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敛了神色，仔细分辨。

“咦，这是……”小玉疑惑道，不过很快她便知道了这声音从何而来。

只见一只黑色的鸟儿奋力挥动着翅膀朝着她们的方向飞来。

尾部裂成两端，就像一把剪刀。

那是一只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