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卧车厢和外面月台的嘈杂喧嚣像两个世界。

过道地面刷着深绿色油漆，两侧一间间小包间挨排分布，深棕色木门可以扣上闭合，门上装着小小的磨砂玻璃窗。

头顶的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布料、皮革与车厢机油的浅淡气味。

每一间包间内部是上下两层铺位，铺着厚一些的褥垫，单被套是干净的米白色，叠放整齐的薄棉被，枕套洗得软和。

铺位侧边有简易软垫座位，墙角立着小小的搪瓷暖水瓶，车窗是宽大的推拉玻璃窗，窗沿挂着半旧的厚丝绒窗帘。

这绝对是江嘉穗来到这个世界后住过的条件最好的房间。

……没想到是在火车上。

感谢爸爸托关系找人买票。

江嘉穗一屁股坐在左边的下铺，身子没骨头似的软软地躺倒在床上。

叶观澄路过她放行李，顺手把她的裙摆往下拉了拉，盖住浅粉色的膝盖。

车厢门一关，声音都被封闭在外面，连呼吸声仿佛都格外清晰。

江嘉穗好奇地看向那最后一个铺位。

没一会儿，软卧车厢被拉开，走进来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中等身材，进来时第一眼看到懒散躺在床上的小姑娘，眼里闪过惊艳。

叶观澄本来在收拾行李，看到这一幕，脸色沉了沉。

“同志，你是3号铺的？”他也不收拾行李了，径直走到江嘉穗躺着的床铺外侧坐下，伸手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

“是，”男人愣了一下，把行李放到靠近玻璃窗的角落，“你们也是去京市的吗？”

“对，”苏沅桢温和道，“我们三个是一起的。”

因为相似的气质，两人很快攀谈起来。

男人叫莫云开，下放前在市发改委工作，这次平反后可以回原单位继续工作，得知他们也是下放返程的干部，几个人迅速熟络起来。

“这是您儿子女儿吗，”莫云开感慨，“你们一家能一直在一起已经很幸运了。”

“这是我儿子跟儿媳，”苏沅桢笑道，“说是我女儿也没错，我们确实运气好，观澄还娶到了嘉穗，一家三口变四口。”

闻言莫云开更是惊讶，年轻的女孩无论是漂亮的外表还是天真的气质都更像城里姑娘，没想到竟然是乡下娶得媳妇。

他们还毫无芥蒂的把她带回城里。

莫云开眼神闪烁。

“哥哥，我饿了。”江嘉穗拽了拽叶观澄的衣角，有气无力地看着他，杏眼眨了眨。

“我去给你买盒饭，”叶观澄起身，叮嘱她，“别乱跑，等我回来。”

江嘉穗乖乖点头。

他去找餐车。

江嘉穗身子软塌塌地靠墙坐着，眨着大眼睛听他们说话。

“嘉穗没有继续上学吗，”莫云开问，“我看她年纪还小。”

“有啊，去年高中毕业的，今年12月不是就能考大学了吗，我们就想让她试试，要是能考到京市，就不用费劲给她调户口了。”苏沅桢说。

“那她学习应该挺好的。”莫云开夸赞道。

苏沅桢笑了起来。

说到自家孩子，还是亲自教过的孩子，她变得滔滔不绝。

“嘉穗数理化很好，好几次给她模拟都能拿满分，就是文科不太好，政治答题总差那么点，她们小孩就是喜欢做自己会的，她老做数学题，我说学成那样就够了，她说附加题也想一分不扣……”

江嘉穗听着，很想捂住自己的脸。

妈妈也太夸张了，她有那么厉害嘛。

“噔、噔。”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门“唰”的一下被拉开，乘务员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领着两个孩子突然出现在包厢门口。

“莫云开，谁是莫云开，”乘务员目光扫了一遍包厢，最终定格在唯一的男人身上，“你媳妇儿带娃来找你。”

说完后她准备转身离开，又叮嘱跟着她来的女人：“说完话就赶紧回自己车厢啊，软卧不能长时间逗留。”

“谢谢你啊姑娘。”女人一手牵一个孩子，对她道谢，脸上满是感激。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盘起来，脸色蜡黄，和江嘉穗在村里见到的中年妇女没有区别。

她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看起来比男孩大一些，江嘉穗分辨不了孩子的年纪，好奇地看着他们。

车厢狭小，莫云开从他们过来脸色就变了，他站起来往外面走:“咱们去外面说。”

“云开，我一个人坐可以，但是孩子们可不可以跟着你，”女人看着他，眼露祈求，“孩子们还小，坚持不了一晚上的。”

“我只能买到一张软卧票，咱们先去外面说。”他推着她往外走。

两个孩子也被拉到外面，其中那个小女孩睁着乌亮的眼睛看江嘉穗，脸蛋圆圆的，皮肤有些黑，瘦巴巴的，看着怪可怜的。

直到木门合上，小丫头还眼巴巴地看江嘉穗。

江嘉穗也看向门外，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