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亦江本就是座安静的小城,晚上没什么人在外面,整座城市安静得只剩下海风簌簌的声响。
杜洵南走到她身边,两人隔了大约一人距离,不算近不算远。
他们都没说话,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踏到这片沙滩上。脚底下松松软软的,禾荞像是第一次学走路一样,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沙子细碎,深浅不一,稍不注意就得摔个跟头。但哪怕再仔细走着,鞋里还是灌进不少细沙。
真快走到海边了,禾荞反倒放开了脚步。视野骤然开阔,波浪轻轻拍到岸边又缓缓退下,她看入了神。
干脆随了性子,她低头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着脚往前走。
她想,要摔就摔吧,反正也没人看着。
“你之前来过亦江吗?”杜洵南在她旁边站定。
“没有。”
“我也是。”杜洵南笑了一下,“赵叔说海边的日出很好看,之前没机会,我打算今晚熬着夜也要看了。”
禾荞看他一眼,海风将他的头发吹到了后面,整张脸的轮廓清晰干净,谈及日出,他眼底亮着一点光。
“你想看吗?”他突然偏头看她。
杜洵南坦坦荡荡,眼里的情绪没有掩藏。他赌她和周叙年的感情出了问题。
禾荞觉得杜洵南那层“好好先生”的外壳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让她无从回应。
她望着海面:“想看的,本来也打算今天等。”
意思是现在不一定了。
“那很巧,我们一起。”杜洵南像没听懂,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半边脸,“我再叫上小奕。”
他算不上全然的绅士,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出手。
但他做事也很得体,他想追禾荞,却不会过了界。
“小奕说他等会就来,顺便带上邹沐。”
这下没了拒绝的余地,禾荞只能点点头,看远处渔火零星几点,在墨色中轻轻飘荡。
海浪偶尔扑得远了些,滑过她的脚面,冰凉的海水带着细沙淌过去,留下一层夏天独有的湿意,酥酥麻麻的。
禾荞下意识抬了抬脚,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这样和自然相处的时刻很难得,她也很享受这种安静。
儿时家旁有条小溪,大夏天为了省电,她白天总往溪边跑,裤子一挽就下了水,和小伙伴互相泼着水玩,再追着看小鱼游远。
那时候快乐是最纯粹的,没有多余的纠扯。
温暖的太阳让人快乐,清亮的溪水让人快乐,和朋友的嬉闹也让人快乐。
时隔多年,久违的,她又感受到童年的心境,好像所有烦闷都可以暂时放下。
杜洵南在她身侧,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刻意找寻话题,只在以为她偶尔没站稳时,手臂微微动一下,又暗自收回。
汪星奕和邹沐很快也赶过来,邹沐特地给禾荞带了外套,生怕她冷着。
几个人长这么大,却都没在海边看过日出,还是和朋友一起,越想心里就越期待。
汪星奕和杜洵南去买饮料,邹沐拉着禾荞找了一处平坦的位置。两人席地而坐,细沙沾满裤面,顺着裤腿往里钻,惹人发痒,但她们不在乎,只随手拍了拍。
“怎么的,我的南有嘉禾有望啊?”邹沐凑过去,满脸坏笑。
禾荞看她,邹沐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哎,你不懂,嗑CP才能让我有动力每天从床上爬起来。”她说,“更何况,我还离得这么近。”
禾荞往后一撑,手掌陷入柔软的沙子里,没回答,颇有些随她去的意思。
瞧她这样,邹沐反而心疼起来。
她是禾荞最好的朋友,她见过禾荞提起周叙年时那难得一见的羞怯和欣喜,也见过她为了那人哭红了眼睛的样子。
那至少是生动的。
可她现在这么平静。这几日无论她怎么提,或是别人谈及周叙年相关的,她都没有反应,像把心封了起来。
邹沐不想看她这样,可是没有办法。
她能说什么?她不了解禾荞和周叙年的点点滴滴,她不可能盲目劝和或劝分。
她只希望禾荞开心。
邹沐过来的时候看见禾荞和杜洵南的背影,自然也看见杜洵南视线的方向。
没有镜头,没有别人,在沉沉的黑夜里,他根本不打算掩饰。
邹沐一眼就看懂了。
她止不住想,若是真的和杜洵南在一起也不错,至少这个人看上去,是喜欢禾荞的。
她为了好友变得自私,觉得只要对方比禾荞喜欢得更多一些,就都比周叙年好。
汪星奕和杜洵南很快买好东西回来,还附带了些零食和冰棒。
禾荞挑了根草莓味的,拆了包装放入嘴里。
甜味剂和色素在舌尖化开,是一种极其廉价的甜,和草莓没什么关系。
她想到生日那晚的白草莓。
那个人对她扬了扬下巴,说她不是喜欢吃草莓吗。
那草莓很好吃,是她吃过的草莓里最甜的一次,甜到了心里。
舌尖的甜腻渐渐加重,禾荞闭上眼,压下那点冒了头的情绪。
假的就是假的,无论是草莓,还是别的什么。
廉价的味道代替不了真正的果香,伪装的关系也经不住时间的推敲。
几个人都是一个行业,少不了聊些圈内的事。他们知道的小道消息多,却又都不是会乱说的性子,点到为止。
杜洵南是大前辈,其他三人也趁机找他开了个小灶。
“那我可要收费。”杜洵南开玩笑说。
汪星奕把零食摊开:“随便挑。”
这零食就是杜洵南付的钱,他幽幽看过去一眼,敲了一下汪星奕的头。几个人一同笑起来。
杜洵南又去买了几根冰棒,其中依旧有草莓味的。
禾荞看了一眼,还是选择了它。
她是一个专一的人,也是一个无趣的人。认准一种味道,别的就再入不了眼。
天边浮现薄薄的雾,最远处的墨蓝渐渐变浅。
天快要亮了,她的心也渐渐雀跃起来。
不远处,一辆轿车熄了火。
驾驶座的男人靠在椅背,指尖搭在方向盘下沿。
他的视线穿透晨曦,牢牢地锁在禾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