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年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先是在公司茶水间,无意间听到员工讨论起禾荞和颜拓的团综,几个小姑娘似乎是禾颜悦色的CP粉,越说越起劲,笑声像是要把玻璃震碎。
周叙年冷着脸走出来,几个人噤了声。摸鱼被老板抓住,没人再敢逗留,转眼散了个干净。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本该点开待处理的文件,指尖却下意识划开了手机。
视频片段里,颜拓的手搂着禾荞的腰,两人在台上共舞,看似亲昵。
周叙年只看了五秒就退出了页面。
胸口又开始发闷。他几口喝完咖啡,重新埋进工作里。
周叙年的手机不懂事,自从他主动搜了禾颜悦色的信息后,就变着法子给他推送相关的推文。
哪怕他点了不感兴趣,另一个平台又会出现,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接力,非要把他拉入CP粉的队列中。
他干脆把这些软件都卸载了。
禾荞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不停和自己说。
他以为不看手机就可以了,但他低估了禾荞现在的知名度。
城市里,不少站牌和商场都放上了禾荞的代言照片,他总在不经意间,和照片里的人视线相撞。
等红灯时,她就在对面的公交站广告牌上,眉眼明亮,笑意明媚。
周叙年别过脸去,余光仍旧是她。
那天晚上他梦到禾荞。她穿着广告牌上的那件裙子,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他,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周叙年从梦中惊醒,在黑暗中冷静了很久。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的男孩了,他感到一丝羞耻。
低着头看了好一会,伸手去够柜子上的水杯,又走进了浴室。
上次在亦江附近的厂商约他聊聊,他刚好想离开这座有太多记忆的城市。
席间他没喝酒,借口自己感冒吃了药。旁人轮番劝,都被他淡淡挡了回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喝多了,意识松垮下来,又重蹈上次的覆辙。
那晚在溪苑外面,喝多了酒,吹着夜风站了很久,第二天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回想起来,自己也是干了件蠢事。
回到酒店,戚真给他发了消息。一张图片,附上一句话。
戚真:【亦江市的风景。】
没头没尾的,周叙年皱着眉点开。
茫茫夜色下,画面里有两个人站在一起。
像素被夜色压低了,可周叙年还是一眼就认出那道纤细的背影是禾荞。而她身边侧头看她的人,是杜洵南。
两人之间留有空隙,可单单站在一起就足够刺眼。
他盯着画面,海面漆黑,他的情绪也被一同吞没。
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上车驶上了去亦江的高速路。
他再三确认了自己是不是碰了酒,不然怎么理智全被抛到了脑后。可是理智在脑海里责问他,这明明是他自己的决定。
周叙年根本没来得及分析对错,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见她。
至于见了面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都没想过,只是遵循着本能。
车已经开上高速公路,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隐约的光晕也飞快地向后退去,来不及多看一眼就消失了。
周叙年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直直往前开着。
导航提示前方有服务区,他始终保持在最左侧车道。
他不能停。
只要停了,他就会清醒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
而他答不上来,因为这又是一件无从辩解的“蠢事”。
夜色渐渐褪去,他隐约看见海的影子。
车速放缓,最终稳稳停在了海边公路旁。
周叙年熄了火,抬眼望去,梦里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她正叼着根冰棒,海风掠过,轻轻撩起她的长发。她模样松弛,身边坐了几个人,其中有邹沐,也有杜洵南。
不知谁说了什么,她嘴角一弯,后仰着笑了起来。
这般鲜活放松的她,是周叙年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禾荞在他面前一直是温顺清丽的,偶尔透出的小脾气也转瞬即逝,那时他只觉得有趣。
可现在,她不再需要迁就谁,也不需要收敛情绪。
她席地坐在沙滩上,和朋友们肆意说笑,甚至透着点他从未窥见过的灵动和野性。
是不是他困住了她?
周叙年的喉咙好像被人塞进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云层散去,海面浮起一轮旭日。
远处的浪尖带着橘红色的光,一点点铺过来,又融进沙滩。
禾荞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她眉眼舒展,周叙年看得见她的快乐。
杜洵南在她手肘处轻轻一扶,见她站稳后,递了瓶水过去。
禾荞笑着接下,又去看眼前的日光。
周叙年就这么看着,视线不曾偏移一点。
太阳尽然露出了,照亮整片沙滩,可却还没照到他的身边。
一道车窗隔开了两个世界。
周叙年坐在车厢里,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挂了档,方向打上一圈半,车子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开回去。
后视镜里,海滩上几道身影越来越远,变成暖黄画布上的几个点缀,最后看不见了。
周叙年开上高速的时候,阳光终于照到他了。
可是已经没有用了。
关程煜被一通电话叫到水澜庭。
直到看见周叙年从车上下来,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人真的出问题了。
“你是不是疯了?开了十个小时从亦江回来?!”
周叙年没答话。
他扶着车门站了几秒,头发有些凌乱,领口松松垮垮,眼底凝着红血丝,整个人透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
关程煜快步走过去,扶着他进了门。周叙年脚步虚浮,慢慢坐到沙发上。
“刘姨呢?”
“我让她一周只用过来两次。”他轻笑一声,“反正家里也没人了。”
“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周叙年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喉结滚动几下。
“我去看她了。”
“程煜,我有点累。”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去看她了?”关程煜坐到他身边,“等下,你这不废话吗?谁开十小时不累啊!”
“程煜,我想喝酒。”
“陪我喝一杯吧。”他又说了一遍。
关程煜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周叙年这副样子。
周叙年去拿离婚证那天没再表现出难过,他还以为这人又自我和解把自己说服了,虽有点可惜,但也没再过问。
可现在他才知道,这人不是说服自己了,是一直压着,如今触底反弹了。
“就一杯。”周叙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喝,但不能多,你喝完就滚去睡觉。”关程煜特地去酒柜挑了酒精浓度最低的酒,只给周叙年倒了浅浅一杯,生怕他疲劳驾驶加上喝酒,就那么睡过去了。
念头闪过,他赶紧在心底呸呸呸了一声。
周叙年喝着酒,又累着,前面还能有来有回地答几句,到了后面,说话越来越含糊,脸红得如熟透的苹果。
关程煜咂摸出不对了,周叙年喝酒从来不上脸啊。
他试探着一摸,额头滚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周叙年这体格都多少年没发过烧了。
他去找感冒药,又猛然想起他刚喝过酒,不禁骂了一声:“操。”
大半夜的,他只能紧急联系周叙年的私人医生上门。
医生赶来的时候,周叙年已经吐过一轮了,脸色惨白。
关程煜擦着汗,心想等周叙年清醒了,非得逼他叫自己一声“爸爸”。
他哪伺候过醉酒的人啊?
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他愣了一下,没时间多想,又接着去照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