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余市本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禾荞早早就打定主意,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姥姥。
可是在地下室遇见温庭安的时候,她知道她的计划被打破了。
温庭安没这么着急过,拜托禾荞回一趟温家。
禾荞本想拒绝,却在看见他手腕上一道深深的齿痕时改了主意。
周叙年坚持要陪着一起去。
他不放心禾荞一个人回温家,让叶恺把会议推迟了。
禾荞见他态度强硬,也没多说什么。
一踏进温家,禾荞胃里便泛起不适。
温明川和富叶秀坐在沙发上,满脸焦急。见禾荞来了,头一次像是见到救星,语气居然都客气不少。再看见她身边的周叙年,又敛了敛表情。
“荞荞,快去楼上找找棠棠。”
“千万别让她做傻事啊!”
来的路上,温庭安简单说了情况。
温棠偶然听见温明川的谈话,得知禾荞才是名正言顺的温家大小姐。此前她一直不以为意,只当禾荞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笃定对方撼动不了自己的位置。
如今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恐惧如无形的触手爬满她全身,越收越紧。
她能想象那些对她笑脸盈盈的人,在知道真相后会用怎样的语气议论她。
她承受不住,也根本不能深想。
恐惧累积到了一定的量,便会化为愤怒。
对上天的、对温家的、对自己的,还有最猛烈的,对禾荞的。
温棠觉得原本独属于她的爱被分走了。
凭什么?
这个念头在心头发酵,到最后偏执地变为:禾荞就不该被找回来。
温棠这些天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今早,她说要见禾荞一面,不然就从二楼跳下去。
温明川比起温棠的死,更担心这个消息流露出去,成为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能出事,更不能闹到外面去。”
在温明川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利益权衡。
禾荞愿意来温家这一趟,不过是还温庭安一个人情。毕竟当初姥姥那套房子,是温庭安帮她争取的。
禾荞走上楼,房门紧扣,她敲了敲。
“是我,禾荞。”
门开了一条缝,她伸手轻轻推开。
屋里乱得几乎无处下脚。温棠站在不远处,长发凌乱垂在脸颊两边,早没了上次见面时那副精致娇俏的模样。
“你满意了?”
禾荞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问你,是不是满意了?”
温棠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着我现在这样,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温棠,我不会因为你变成这样,而有一点高兴。”禾荞说。
温棠盯着她。禾荞站在那里,目光平静。
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
但这比任何嘲讽都让人难受。
“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你怎么会不满意?”
“我抢走什么了?”禾荞问,“温棠,你拥有的东西,我没拿过,也不想拿。”
“如果当初没有把你找回来,爸妈不会对我这么冷漠,哥哥不会分一半关心给你,叙年哥哥也不会被你抢走!”
风从敞开的窗扉灌进来,吹乱两人的发。
禾荞在风中沉默很久,才重新开口。
“温家和你的关系,我从没介入过。他们怎么对你、怎么看你,与我无关。你不如想一想,他们给你的东西,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至于周叙年,他从不真正属于过谁,也不存在被谁‘抢走’。”
温棠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才挤出声音,沙哑着问。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温家的一切我都不想要,也不屑要。你可以放心,继续做你的温家大小姐。”
温棠渐渐安静下来。
禾荞看着她这幅样子,不禁自问,若是她从小到大也在这样一座光鲜亮丽的牢笼里生活,是否会变得和温棠一样?
眼底闪过一丝悲悯。
禾荞转身走了。
她没再将门合上,走廊里的光透进去。
身后没了动静。
等她走到楼梯处,却又从房间里传来玻璃摔落地面的清脆声响。
禾荞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叙年正快步跨上阶梯,显然是从客厅赶过来的,呼吸还有些不平,看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紧绷的表情才松了一些。
“你没事吧?”
禾荞摇摇头,突然很累:“我们能离开这里吗?”
“好,我们走。”
周叙年本就有这个打算。
在客厅时,温明川和富叶秀对他百般客套。比起楼上以命相逼的女儿,他们似乎更担心周叙年会不会因此对温家有所芥蒂。
只有温庭安和他一样,频频望向楼梯方向。
周叙年应酬着,耐心快要用尽。这种凉薄让他陡然生出些火气,只是良好的家教让他维持着表面的笑意。
周叙年一手揽住禾荞的手臂,将她围在自己身前,带着她往下走。
温明川和富叶秀早等在一旁。
“温棠应该好很多了,你们可以去看看她。”禾荞知道他们不关心,但还是说了一句。
果不其然,他们只是表现了几秒的担忧,随即又看向周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