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安和周叙年走到角落,避开应酬。其他人想上前,但看两人神色严肃,以为他们在聊什么合作事宜,都离得远了些,不好再靠近。
“荞荞最近还好吗?”
周叙年晃了晃酒杯,看液体挂在杯壁,留下洇迹。
“挺好的,现在在亦江录制综艺。”
“那就好。”
沉默片刻,温庭安开口:“她一路走得不容易。”
周叙年停住动作,杯中的液体重新聚拢在杯底。想起禾荞对温家的态度,他问了一句:“温家那边,她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
温庭安苦笑:“是温家欠她的。”
周叙年看着他。温明川的一个私生女,为何温庭安会这么上心。
“恕我直言,这么在意一个外室的孩子,不怕旁人揣测温家的用意?”
“外室?”
温庭安重复这两个字,猛地抬眼看他:“你以为荞荞是私生女?”
周叙年没作声。姓氏不一样,加上之前从未见过禾荞,她突然被带到眼前,他联想到的就那一种可能。
温庭安确认周遭没人听得见,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背景音乐吞没:“她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靠着墙面,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情绪:“她出生时出了点意外,流落在别处。我们也是不久前才找到她。”
“找到的时候,正赶上和周家联姻,她便代替了温棠。”
温庭安扯了扯嘴角:“想必你也知道温棠车祸的事。”
周叙年眸色一沉,过往细碎的线索逐渐串到一起。温棠车祸时,所有人都以为周温两家的合作要断,直到温明川带着禾荞出现,说是他的女儿,又愿意让利,周家便接下,没过问太多。
他没细查,在他们这个圈子,私生子女是寻常的事。他看到禾荞时就默认她也是其中一份子,从没想过是这样的原委。
“那禾老太太……”
“是从小拉扯着她长大的人,两人之前过得不容易。禾老太太一开始就知道禾荞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还是把她当做亲孙女养大。”
“我爸妈做得最不该的,是拿禾老太太威胁她。所以她不愿改姓,不愿认回温家。”
周叙年终于明白禾荞为何将姥姥看得如此之重,又为什么对温家那么抵触。
夜色沉沉,海面无波无澜,像极了禾荞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可海面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周叙年又想起那次禾荞哭红的眼,心口漫开一层闷意,不舒服。
“可能我和你说多了,我……”温庭安整理情绪,拉了拉西装。
“现在她嫁入周家,于情于理,我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周叙年走出阴影处,顶光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温庭安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知道今晚失态了。
他只盼周叙年是认真对待禾荞的。
手机响起,是温棠。
“哥,你是不是在港城的拍卖会?”
“嗯,拍了点东西。”
对面停了几秒,像是没忍住,又问:“你给禾荞买了吗?”
“买了。”
温棠声音再传过来时,语气有些着急:“你为什么给她买?买了什么?她已经嫁出去了,她根本也看不上温家,你……”
“棠棠,”温庭安打断她,“我们欠她的。”
对面忽然没了声,他低头看一眼,通话计时还在跳动。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你也一直都会是温家的孩子,这点不会变。”
“嗯……”温棠轻声答应,改了话题,“爸妈在关心,叙年哥哥和禾荞关系如何。哥你知道吗?”
温庭安想到两人之前在餐厅里的样子,还有刚刚最后的对话,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两下。
“告诉爸妈,别太担心。”
电话挂断后,温庭安也离开拍卖会场。
他在车里坐了片刻,港城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些让人清醒的冷意。
他想起小时候,蹲在手术室门外,看着温明川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他攥着书包袋子,期待着弟弟或妹妹的到来。
他不知道会是哪个,但心底隐隐期待是妹妹。同桌曾说他的妹妹天天跟着后头,拽着衣角奶声奶气叫着“哥哥”,很是可爱。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女孩。”
温庭安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温明川的脸色变了,走到另一头去打电话,没往手术室看上一眼。
里面传来一声哭啼,他站起身,探过脑袋想去看,却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他才明白,在温家,女儿从来没有被真正期待过。
温家对温棠有求必应,锦衣玉食,没让她受过委屈,却也只是把她养在温室里,为了能体面地端上谈判桌。
当他知道禾荞才是自己的亲生妹妹时,心底是复杂的。
既高兴她在真正的爱意中生长,又心疼她一直在泥泞中挣扎。
又一阵风吹来,温庭安睁开眼,缓缓合上车窗。
温家给不了她一个家,希望周叙年可以。
他对司机开口:“开车吧。”
银色车身汇入车流,将一切抛于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