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侧饮品摊旁,陆则衍握着那杯冰柠檬茶,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纸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他却浑然不觉。
他刚结束滨海一个地产项目的实地勘察,带着助理江屹顺路经过夜市。原本打算简单买几份特产就赶回住所处理公务,平板里还躺着三份待审批的合同。可抬眼的一刹那,撞见了那个手握甜筒、眉眼舒展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色连衣裙,没有精致的妆容,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她低头仔细擦手指,侧脸在路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点融化的奶油,她自己没发现,也没人在意。品尝甜筒时,她眼底漫起细碎的满足。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商务宴请上,总有妆容精致的女性主动搭话,递名片时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他的手腕。逢年过节,陆老爷子安排的相亲对象排着队来,家世学历样貌样样出挑,他早已对那种刻意逢迎的相处模式心生倦怠。
可这个女孩身上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周身干净松弛的气质,没有征兆地冲破了他被利益填满的世界。仅仅一次擦肩,遥遥一望,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这份萍水相逢会催生出这样的情愫。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就是单纯地站在暮色里,做着最寻常不过的事,吃甜筒、擦手、避让小孩、弯起眼睛笑。
他握着那杯柠檬茶,指腹无意识地收紧,纸杯被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却没有察觉。他原本打算买完特产就赶回住所处理那三份合同,可此刻站在原地,那点快被行程填满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而此刻,那个让他一眼沦陷的女孩,还浑然不觉地走在夜市里。她来自一座阴雨连绵的小城,不过半天前,她还被家里无休止的催婚和一段无爱的婚约压得喘不过气。
唐晓走在她身侧,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她随手拨了拨,一边挑着路边摊上的烤鱼片和贝壳零食,一边轻声宽慰她。唐晓说,你看这夜市多热闹,你想想你在家那边,周末连个逛街的人都没有,出来透透气多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没有刻意煽情。可她挑零食的动作暴露了她的用心,她专门选林晚爱吃的口味,原味烤鱼片、微辣的鱿鱼丝、裹着糖霜的贝壳小饼干,每一样都是高中时候两人一起在校门口小卖部最爱买的。
唐晓和她从高中就认识了。那时候林晚还是班里的文艺骨干,黑板报期期拿第一,校运会上举着班牌走在队伍最前面,马尾辫甩来甩去。她亲眼看着林晚从那个鲜活灵动、满心热爱设计的姑娘,慢慢被亲情和错付的感情磋磨得敏感内敛,话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淡。
有一次两人约好周末去新开的甜品店,林晚临出门前接到沈嘉言的电话,说临时需要她帮忙整理一份材料。她说好,然后给唐晓发消息说去不了了。唐晓一个人坐在甜品店里,对着两杯已经融化的奶茶,气得把吸管咬扁了。那种愤怒不是对她,是对那个把她困住的人。可她不能替她做决定,只能等她自己醒来。
趁着这次散心,唐晓刻意避开催婚和分手这类沉重话题,不断指着路边新奇的小玩意儿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那个贝壳风铃,挂在你书桌窗户上肯定好看。”“那边有画糖画的,去看看。”“这个海螺壳好大,比我脸还大,你过来比一下。”
林晚被她的热忱感染,唇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路边一个老爷爷在编棕榈叶,手指翻飞,片刻就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蚱蜢。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老爷爷抬头冲她笑了笑,把编好的蚱蜢递给她,说不要钱,送漂亮姑娘的。她接过来,道了谢,食指轻轻拨动蚱蜢的翅膀,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眼底积压多年的阴郁正在一点点散开。唐晓在一旁看着,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她蹲在地上玩蚱蜢的照片。
她浑然不觉,那个在夜市里短暂停留的男人,已经将她的样貌、她的笑容、她抬手擦掉奶油的样子,一并记在了心里。
江屹跟在老板身边多年,对陆则衍的神态变化格外敏锐。刚才还在交代工作的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他顺着老板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个普通女孩在擦手,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但他注意到老板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平时慢了一拍。他垂手静立在一旁,耐心等候指令。跟了陆则衍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当老板沉默的时候,不要追问,他会开口的。
林晚在唐晓的拉扯下走到一个海鲜小炒摊位前。摊位的塑料棚顶上挂着一串彩灯,红黄蓝绿交替闪烁。她翻看菜单时微微歪着头,柔和的侧脸线条在灯火映衬下格外温婉,鼻尖上那点奶油已经被她无意间蹭掉了,留下淡淡的红痕。陆则衍的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不受自己控制。他看着她拿起菜单和唐晓讨论,看着她的眼睛在某道菜上亮了一下,看着她把菜单递给摊主时礼貌地说了谢谢。
他几番权衡,数次萌生上前搭话的念头,又反复压了下去。理由很充分:她身边有朋友,突然插进去太冒昧。她不认识他,贸然搭讪只会让她警觉。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一旦被认出,这份纯粹的偶遇就变了味道。可这些理由底下藏着一个更深的顾虑,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吓跑她。
几番思虑之后,他暂时打消了即时结识的念头。他收回目光,垂着眼没说话。
江屹察觉到老板的沉默,主动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陆总,傍晚那位小姐的基础信息已经查到了。叫林晚,隔壁青城人,来滨海度假,同行的女性朋友是她闺蜜。目前在一家公司做行政。”
陆则衍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柠檬茶杯沿。“就这些?”
“距离远,时间短,暂时只有这些。详细资料需要跨城调取,最快明天上午能汇总。”
陆则衍没再追问。他重新抬眼,看向那个正在和闺蜜讨论菜单的身影。江屹站在一旁,注意到老板拿柠檬茶的手微微收紧了,纸杯被捏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但表情和平时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时一样平静。
晚饭结束后,林晚和唐晓收拾好餐余垃圾,把一次性餐盒摞在一起丢进分类垃圾桶。两人脱了鞋子,把帆布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散步。沙子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软软地裹住脚底。微凉的海水时不时漫过脚边,卷着细碎的沙粒和贝壳缓缓退去。林晚低头看自己被海水冲得干干净净的脚趾,忍不住笑了,抬脚踢了一下水面,水花溅起来,落在裙摆上印出深色的水渍。唐晓被她溅了一脚,哇哇叫着追上来要报仇,两人在沙滩上追逐了几步,笑声被海浪吞没。
沙滩上随处可见结伴出游的游客。一家三口在堆沙堡,小孩子胖乎乎的手拍着沙子。情侣相互依偎坐在沙滩上看星星,男生的外套披在女生肩上。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橘红色的光点摇摇晃晃升上夜空,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满天繁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