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盯着茶几上那份婚约协议看了很久。
纸张边缘被她反复摩挲,边角已经微微起皱。沈嘉言三个字印在纸面上,她看了整整三年,越看越觉得陌生。
窗外是暮春的连绵阴雨。她租住的这间小公寓夹在两座高层之间,到了这种天气,整个客厅都笼罩在灰蒙蒙的光线里。
厨房传来碗筷擦拭完毕的动静。林母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走到客厅,视线精准地落在茶几的婚约协议上。
“小长假你约一下嘉言,把双方家长叫到一起,把婚期定了。”林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林晚攥紧了沙发垫边缘的布料,指节泛白。
“妈,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母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开始列举身边同龄女孩早早结婚生子的例子,谁谁谁家的女儿去年就订了,谁谁谁家的外孙都会跑了,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林晚任性、不知好歹、辜负沈家的心意。
林晚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认错。她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
“妈,这三年,我等了沈嘉言一千多天。他取消过几百次约会,已读不回我几十条消息,连我生日都记不住。这段婚约,是我一个人在撑。我不想再撑了。”
这份懂事,是从小就刻进骨子里的。
六岁那年,她站在商场玩具店的橱窗前,看中一只浅棕色的布偶熊。母亲走过来看了看价签,眉头拧了一下。她盯着母亲微微抿紧的嘴角,然后摇摇头,说自己不喜欢。走出几步,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布偶熊还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圆溜溜的黑眼睛望着她。她把嘴唇咬得发白,硬是把涌上来的泪意憋了回去。
那是她学会的第一课: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得到,让别人为难的喜欢,不如一开始就不说。
后来她把这套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和同学发生争执,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她先低头道歉。班上竞选文艺委员,她明明准备了好久,站到讲台上却说了弃权。到了后来,就连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都会先觉得愧疚。
成年后,在双方父母的撮合下,她和沈嘉言走到了一起。两家算世交,父母辈认识几十年。沈嘉言大学毕业那年求职不顺,迫切需要找一个安稳的落脚点。脾气温顺、事事迁就、家境没有负担的林晚,恰好成了他权衡利弊之后最合适的选择。她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到热切,偶尔对视,他的目光总是先一步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电视上,落在任何一个不需要回应她的地方。
这件事她花了三年才慢慢想明白。
三年里,约好的约会十次有八九次被临时应酬打断。她提前一小时化好妆,换上压箱底的新裙子,坐在沙发上等他来接,等到天色从明亮变成暗沉。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简短消息,临时有事,下次吧。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称呼。她把裙子换下来,叠好放回衣柜深处,把妆卸了,对着镜子看自己湿漉漉的脸。
她发过去的微信常常已读不回,隔上一两天才收到几个字的敷衍回复。情人节,她提前一周旁敲侧击问他那天有没有安排,他说再看。到了当天,她从早上等到深夜,手机安安静静。
跨年夜,她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烟花倒计时,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成一片。零点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来,指尖却悬在屏幕中央停住,不敢点开。她怕又是空欢喜。可等看清那不过是运营商发来的新年祝福,那点攥紧了的期待,又一点点散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很大,不敢眨。
没有礼物,没有陪伴,所有仪式感全部落空。可她总会替他找理由,他忙,他压力大,他不容易。
为了守住懂事未婚妻的名号,她亲手放弃了自己坚持多年的设计梦想。大四那年,她熬了无数个通宵,画了上百张草图,终于拿到业内一家知名设计公司的实习录用通知。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三。
接到电话那天,她高兴得在宿舍里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第一时间拨给沈嘉言分享喜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自己最近行程飘忽不定,经常出差,需要她随时待命陪伴,能不能先不去实习,等他工作稳定了再说。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里,窗外阳光正好。她说好,声音很轻,几乎没有犹豫。挂了电话之后,她蹲在走廊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了很久。
那份实习录用通知书被她收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压在厚厚的画稿下面。偶尔整理东西翻出来,纸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了折痕。
客厅里,林母还在絮叨。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碗筷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过来。
手机在沙发扶手上震动了一下。
是唐晓发来的消息。一帧帧滨海夜市的照片铺满屏幕,绵延的海岸线隐在暮色里,天空从橙粉过渡到深紫,沿街小吃摊位冒着腾腾热气,铁板上的鱿鱼滋滋作响。唐晓附了一段长长的文字,说她订到了海边一家评价很高的民宿,说旧城区的旧书市集下周末开市,说有家私房菜馆的海鲜新鲜到不行,热忱邀约她趁着假期逃离这座压抑的小城,去海边散心。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海面在暮色下泛着温柔的波光。她想起上一次看海,还是高中毕业那年和唐晓一起去的,那时候她还没有婚约,还没有学会把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咽,还会在沙滩上追着浪花跑。
她盯着照片里那片海,心底生出一股浓烈的出逃渴望。可刻在骨子里的迁就本能率先冒了头,她下意识打开和沈嘉言的对话框,斟酌许久,反反复复删改了好几遍,最后只编辑了一句平淡的出行告知发送过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从午后等到天黑,对话框始终一片死寂。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她反复点亮屏幕,确认网络正常,确认没有静音,确认消息真的发出去了。每一次点亮屏幕,空白的对话框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她的报备,对方根本没当回事。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指尖微微发凉。
唐晓和她相识多年,仅凭几句话就看穿了她的纠结。她说你在那个小破公寓里闷了三年了,再闷下去要发霉了。她说你替他想那么多,他替你想过一次吗。她说就几天而已,又不是私奔,你怕什么。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