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殿秋不轻不重地又缀了句，“你就……由着她？”

谈稔听出这话苗头不对，便没再作声。

“胡闹。”李殿秋哼了一声，语气不重，却带着医者特有的严厉，“她不懂医理，你也不懂事？怎么还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谈稔老老实实地听着，也不辩驳。

李殿秋说了几句，扭头见他这副闷声不响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住了口，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待李殿秋消了气，谈稔才重新开口，“她求医的初衷，只道是脾胃不运化，夜里疼痛难眠。可听她的脉象，却不似那么简单。”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之所以一直没用药，并非全然依着她。起初是觉她底子太虚，虚不受补，是药三分毒，用药反倒更需谨慎。我便想着先用针，再慢慢琢磨。可扎过几回，表征是缓解了些，脉象却仍不见起色。这不对。”

李殿秋侧头看他，“怎么个不对法？”

“脉象涩滞，不像是寻常的脾胃之症，反倒越看越觉得，更像是毒聚脾胃。”谈稔顿了顿，“后来翻了您留下的手札，便找到了印证。”

李殿秋眉梢一挑，“中毒？”

“羊踯躅。”谈稔吐出这三个字后，话音稍缓，声音又沉下三分，“解此毒，我没把握。”尤其还是在她身上，他不敢冒险。

“你怎就判定是此毒？”

“我追问再三，她才认下——去岁京中大疫，她在宫里当过药人。虎狼之方里用到了羊踯躅，余毒残存体内，一直未清。”

李殿秋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徒弟一眼。那一眼里，有讶异，有思索，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试药关乎宫闱隐秘，那丫头竟肯对这个木头样的徒弟吐露实情？

谈稔没留意师父的目光。他正想起去年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眉头微微蹙起，口中喃喃地哂道：“宁愿不治，也要守着那点忠心……”

这一句听似自说自话，可字字句句，都掩着手捧煤灰里的豆腐的无奈——吹不得、打不得。听似平稳的声气底下，也分明压着旁的些什么。

至于谁是那块“豆腐”，不言而喻。

李殿秋把徒弟那点神色尽收眼底，也不戳破，又一挑眉，转身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徒弟的声音，“您说过，师祖传过解羊踯躅的丹药方子。”

李殿秋脚下不停，也不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瞬。那沉默短得像没发生过，可他知道，他徒弟那点从不示人的倔，正在那一瞬里翻了个个儿。

那声音比方才又近了半步，还是那副认认真真的口气，只不过更直白了些，“去岁冬末，京里来信，您不是还制了那归元丹？说有备无患。”

李殿秋慢悠悠继续往前走，嘴角弯了弯，日光落在他肩头，那笑意藏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却实实在在。

他不答，身后的人就只当是他默认了。顿了顿，到底又跟上来，声气还是平平的，但这回干脆直接问了出来：“您手里……还有富裕的没有？”

李殿秋意味深长地睨了徒弟一眼。印象里，这是他头一遭跟自己开口求什么。他意味不明地“嗯”了声，不说有也不说没有，话头跟着便顿住了，像是故意卖了个关子。

谈稔也不催，只默不作声地跟在师父身后半步，恭敬地等着下文。

李殿秋背着手走在前面，“岱川啊……”

谈稔凝神听着。

“你那郭师伯追着我问定婚期的事，我一直拖着没回。”李殿秋淡淡的声音从前面落下来，像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碎碎的，“婚姻大事，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不是我的傀儡，也不是谁的。往后的日子终究是你去过的，我须得当面问过你的意思。”

谈稔脚步微微一滞。看似话锋陡转，但他听懂了——师父为何偏要在他替贺明珰求药的当口提这个。

换作从前，他只有一句“单凭师父做主”。可这半年经历的种种，不能粗暴地推说都是贺明珰给他带来的，可也确是她闯入自己的生命后，他才开始慢慢学会审视自己的内心、正视自己往后还漫长的人生。他忽然觉得，那句“单凭师父做主”，他说不出口了。

李殿秋的声音又续道：“你打小我就教你，做事无愧于天地。可天地呢，只在你心里头。你有你的喜怒哀乐，在为师这里，不用顾忌那些有的没的。单就扪心自问——这桩婚事，你愿不愿意？”

谈稔沉默了许久。

石径上有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茫然，“师父，我与道佛都有缘，是不是意味着我也有慧根，迟早也会步舅舅的后尘？”

李殿秋脚下不期然绊了个趔趄。

他还没站稳，又听自己的徒弟似自语，又似在问他，“修行……真能获得畅意自得吗？”

李殿秋猛地转过身，瞪着他，那眼神里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他深吸一口气，把后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一抬手，止住徒弟再往下说。顿了顿，才硬邦邦地撂下一句，“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说罢，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谈稔怔在原地，看着自家师父那道气鼓鼓的背影——泡袖被风灌满，鼓鼓生风，像一只炸了毛的鹫鹰，翅膀撑得老大，在地上来回踱步，架势十足。

他又站了一瞬，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