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局太过凶险,李元任本不欲将她牵扯进来。可饶是知道贺明珰胆大,却没料到她竟胆大到在他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他盯着她头顶的发旋儿,愈发恨得牙根痒痒。
“你本事忒大啊!知道前头是龙潭还是虎穴么,就敢瞎闯?!”
贺明珰又往地上伏了伏,态度卑微得宛如一块煤灰里的豆腐——叫李元任吹不得打不得。
这一来一往的短兵相接,倒让李殿秋听出几分意趣。他没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人家姑娘也不是来找你的……我那徒儿呢?你的人把他劫来给你治伤,怎不见人呢?”
李元任被亲叔噎了一噎,也不敢还嘴,顿了顿,脑子一热竟憋出一句,“……那您也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这还吃上味儿了。
李殿秋拍了下他的手背,“我看你是出息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是我徒儿,往后于你,难道不是兄弟般的倚仗?”
听听,叔父连收徒都在为他考量。李元任被这一句顺了毛,嘴角被钓得想翘又觉不体面,拢拳堵在嘴边,佯作咳了两声。板着脸,却压不住眼底那点亮,朝贺明珰丢下一句,“去煮茶来!”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哪就使唤得到贺明珰。可李元任既发了话,也没人敢拦着她上手。
等贺明珰真端着茶盏进到李元任暂居的禅房时,他却已昏沉睡去。
李殿秋见是她,从床边起身,来到外厅的椅子上坐下。
贺明珰奉上茶,开口前迟疑了一瞬——该唤“王爷”还是“道长”?终只是低声道:“……您喝茶。”
李殿秋好整以暇地瞧着她行云流水般舒展的仪态,接过茶盏时忽地问了句:“在宫里呆过?”
“是。”
李殿秋没深问,点点头,啜了一小口,看似漫不经心道:“岱川昨夜去穆王府取药材了,算算时候,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这便是给她个交代,好叫她放宽心。贺明珰正要回句体面话致谢,哪知他又往下道:“要寻的人也都寻着了。今儿个小年,你一个姑娘家,莫在外留连太久,免得叫家里担心。”
贺明珰忽地起身,转至厅中,端端正正跪下叩首,声音轻而郑重,“您可还记得,二十余年前,曾在江畔救起过一个书生,姓贺,单名一个荀字?”她顿了顿,伏在地上未起,“那正是家父。道长天恩,恩同再造,晚辈阖家感念于心,时时铭记。”
李殿秋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圈,和煦地笑了,抬手示意她起来,“方才来时路上听你说姓贺,我还想倒是巧,不曾想竟真是巧。令尊如今可好?”
“托您的福,家父很好,家中也都好。”她迟疑片刻,终是斗胆追了一句,“您若是……若是此间事了,可否容家父登门拜谢?在龙泉重获新生后,一直未能与您郑重致谢,家父抱憾至今。”
李殿秋面上笑吟吟的,却不置可否,“莫强求。若有机缘,定会相见——你说呢,丫头?”
“……是。”
“四郎打小刀子嘴豆腐心。趁他还没反悔,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去。等他醒了,我自会与他说。”他端起茶盏,笑意里透出几分笃定,“我的话,他还是听的。”
禅房的门忽地从外向内推开。
动作不重,却快——快到门扇撞上里头的抵槅时,才堪堪收住,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推门的人显然是知道里头住着伤者,那急切压到了最后一刻,终究没失了分寸。
李殿秋与贺明珰说话声同时一顿,齐齐循声望去。
门口,一道高大的身影在门槛处顿了一顿。
日光自他身后涌入,将他拓成一道移动的剪影,如峭壁垂云,沉沉地、完整地覆住了贺明珰。
那目光落过来,在贺明珰脸上凝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却又很长,长得能让人看清那目光里的东西——不是惊喜,是难以置信,像是看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看见了不可能发生的画面。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将那目光生生地、调回了正前方。
然而眼神望向李殿秋时,分明还有些发直。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更非不敬——是脑中一时无法转圜:他明明多次去信提醒师父,穆王的人在找他,能避则避,能藏则藏。可师父怎么还是主动撞进这网中?
还有,贺明珰……怎么也在这儿?
像是被人同时劈进两道惊雷,哪一道都来不及反应。
他定了定神,终是抬脚跨过门槛,走到李殿秋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师父。”
声音稳稳的,听不出半点波澜。礼毕,他便垂首立着,喉结滚了滚,有太多话想问,却又不知该从哪一句问起,最后只化作一句,“一路辛苦,您……可安好?”
方才凝在贺明珰身上的目光,此刻却再也不敢偏过来一丝一毫。
李殿秋闻言,淡淡一笑,掀起眼睑撩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贺明珰——那目光轻轻一转,便把两人都圈了进去。
谈稔心头毛毛簌簌地掠过一丝异样,还没咂摸出味儿来,就听李殿秋稀松平常道:“这几日,你倒是让堂里上下一通好找。贺姑娘也是受了托请,才寻到这儿来的。”
谈稔微讶。
李殿秋略顿了顿,又交代一句,“如今总算见着你了,她也能安心回去过年了。去送送贺姑娘——至于这些日子的事,你总要给个说法,自个儿掂量。”
说罢,低头啜了口茶,再不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