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忽然有人动了。不是道人,也不是方丈,而是几个原本隐在暗处的侍卫,齐刷刷朝东侧跪了下去。众人循声望去——那间禅房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一道身影迈出门槛。
披着厚毛大氅,肩头还沾着几点未曾拂去的尘土。额上裹着白纱,隐隐透着几分药渍,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越发苍白。可他腰背仍是直的,只是那步子——
踉跄。一步深,一步浅。
原本就跛,如今又添了新伤,那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偏偏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在地上钉出印子来。起先还慢,后来越走越快,快得几乎要跌倒——那姿态,竟像幼童学步时,看见不远处张开双臂的父母,跌跌撞撞地往前扑,心里知道即便摔了也有人接着。
“王爷!大夫说您不便疾走啊王爷!”
身后侍卫的急呼被他一把甩在身后。
他就那样走过来,走得不稳,却走得不管不顾。猩红的眼眶里蓄着什么,亮得灼人。
行至跟前,他定定地看着面前那位披着道袍的清癯身影,喉结滚了几滚,才发出声来——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却又郑重得像幼时初见,“四郎……给叔父请安。”
说着,手撑着膝盖,身子往下一沉,便是要跪。
道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臂弯,稳稳地将他托住,“经年不见,四郎都长这么大了。”
满院死寂。
贺明珰跪在地上,只觉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鼓噪着要炸开。一股滚烫的、说不清的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冲得她浑身发烫——分明跪在腊月寒地里,却觉不出半分凉意。
能被李元任称“叔父”的,天底下唯有一人——
端王,李殿秋。
他是先皇幼子,生母皇贵妃。自幼体弱,养在京中敕建的清云观里,由观中方丈亲收为俗家弟子。不论朝堂还是宫闱,都说端王温润如玉,待人宽厚,人缘口碑皆是上乘。太皇太后在时,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孙儿。待其年岁稍长,便显出过人的聪慧,未及弱冠,已办了几桩漂亮差事,朝野上下交口称誉。
可也正是那些差事办得太好,名声传得太盛——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兄长,未必乐见。
辞阙仪前夜,李殿秋与皇帝不知因何起了争执,吵得极凶。隔墙有耳,风声漫出宫墙,落入有心人耳中,成了兄弟二人相争的只言片语,至于争的是什么,便无从得知了。闻者都只道是临别意气,想着待他离了京、去了藩地,隔着千里之遥,自会慢慢淡去。
然而就在李殿秋之国后不久,端王府起了一把大火。
端王薨逝。
讣报传回京中,皇帝大悲,亲自主持丧仪,谥曰“懿”,举国服丧。
人走了,身后事办得风光体面。那些真真假假的情意,随着香灰落定,渐次湮没在岁月长河里。再久一些,连曾经的存在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做了一场梦。
谁能想到,那个已然成为宫闱禁忌的传奇,原来还在——只不过寄身于天地浩野,藏形于青山大川,何处不清欢,无处不自在。
而这人间的兜兜转转,竟也奇妙——
他隐姓埋名这些年,所行善举,冥冥之中,竟都绕着她贺明珰转了又转。李元任牵挂苦寻的至亲,是他;收养谈稔的恩师,是他;救她父亲于水火的贵人,还是他……那些对她而言重要至极的人,皆蒙其恩。
这与庇佑她左右的神祇,又有何区别?
她不敢抬头,只觉那一片死寂里,有什么比方才所有的对峙都更沉重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四郎一直在找叔父……”他声音发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攒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并誓要将这些年攒下的,一股脑倾泻出来。
李殿秋沉默了许久。
久到贺明珰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见他抬起袍袖,替李元任拭去脸上的泪。那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片落叶,目光里却沉着千山万水,“雄鹰不把雏鹰逼下悬崖,如何能翱翔天际?”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慨,“四郎,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我知你能做到。”
此时李元任却不知道——他的叔父这些年,无论游走何方、身处何境,每年立春都会替他起上一卦,从不间断。年前那一卦,卦象凶险,隐隐透着血光。也正是这一卦,才让那个早已隐匿尘世的人,义无反顾地从千里之外赶了回来。
他不知,他为寻叔父踏破山河;叔父为他,亦从未真正远离红尘。
李元任本就伤后未愈,连日奔波,方才又疾走又动情,此刻在这天寒地冻里站着,那点强撑的气力便有些续不上了。面上还撑着,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李殿秋眉头一皱,扶住他臂弯的同时探了探他脉息,脸色微沉,“伤成这样,怎么才治?”
那声音不再闲散,不再戏谑,如三月的风,和煦中却藏着料峭,能直直地沁进人心里去。
那向来端方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穆王,竟在这一句话里,微微颤了一颤。
李殿秋叹气,“多说你嫌聒噪。大道至简,若是拖着一身病骨,如何负得起大业?”
“大业”二字一落下,砸进跪在一旁的贺明珰耳中,叫她无端一凛——不知是李殿秋无心之言,还是……真有深意。
李元任却顾不得那许多,一把拉住叔父的手,声音里带了急,“叔父说什么,四郎都听!这些年,四郎也有好些个话,无从说起,也不知同谁说……”
李殿秋替他扯了扯大氅,“有的是时间慢慢说。”说着,意有所指地瞧了眼贺明珰,“大冷的天,也别叫人跪着了。”
李元任直到这会儿才给了贺明珰一眼。也不知是不是有了李殿秋撑腰给了他底气,拔腿前还不忘数落两句,“杨安没给你递话?”
“回王爷,递了。”
“你的机灵劲儿呢?教狗吃了?!听不出来是叫你规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