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珰还未来得及咀嚼他那语气是何意,道长却瞧着她的面色自顾自道:“肝气郁结,心脾两虚,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又容易乏。是也不是?”
贺明珰一怔。
似也无需她作答,他转身又继续往前走,只是脚下的步子,明显放慢了些,气态闲定,犹如游山玩水。
“你那个大夫,是不是跟你说,要少思少虑,多眠多静?”道长边走边说,语气轻描淡写,“他说的都对,可他漏了一条——你底子偏寒,脾胃又弱,若一味温补,反倒容易滞住。得先通了中焦,活泛了气血,才能补得进去。”
贺明珰一怔,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大夫很好……是我的问题。我怕家里人担心,才只请他施针,并未服药。”
道长脚步一顿,像是气笑了,“看病还能商量着来?针灸久了会泄气——你底子本就虚,再这么扎下去,跟拿针戳一个破了洞的桶有什么区别?还没等补进去,先漏光了!”
贺明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前后山相通的小径蜿蜒如蛇,在林间忽隐忽现。眼看前头林木渐疏,隐约可见几角飞檐。道长才再度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要找的……是你什么人?”
贺明珰顿了顿,“……朋友。”
道长没回头,却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往上微微一挑,像是在品什么。
片刻,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能让丫头你私携家犬硬闯佛门禁地,也要来找的朋友……倒是不多见。”
那语气里没有打趣,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像是随口一说。可不知怎的,这话落在贺明珰耳朵里,竟让她心里微微一紧。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可他说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越往跟前走,贺明珰越觉出不对的苗头。
禅院还是那座禅院,可氛围已与上次来时截然不同。昔日那些青衿学子或读书修身、或寄情山水,俨然是个缩微版的正阳书院。而眼下,禅房门窗紧闭,满院静寂无声——偶尔有人走动,那姿态、那动线,分明是巡逻戒备的模样。
贺明珰脚步一顿,叫住道长,压低声音道了句,“有些不太对劲。”
道长闻言,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反倒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哪里不对?”
贺明珰没有接话,只正色道:“道长引路至此,晚辈已感激不尽。如今龙泉地界不太平,道长是方外之人,莫被俗事沾染了道心。”
道长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震惊,倒有几分意外,几分稀罕,胡子微微一动,似是牵起了唇角。
贺明珰却将那眼神误读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垂眸不再看他,蹲下身将背篓放下,把玻呵塞了进去,重新盖上粗布,按着狗头低声嘱咐:“玻呵,莫要出声。”
呵,连狗都安排好了。
道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也不说话,只袖着手,不置可否地看着她挺身出了密林。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便有人喝住,“何人!”
贺明珰身姿笔挺,如一根青竹立在寒风里。她不卑不亢,开门见山,“宝芝堂谈坐堂,是否在此处?”
“此处禁地,闲人退避。”
贺明珰神色不动,又道:“寺中僧人说,方丈在此处闭关。我有要事求见方丈。”
那拦路之人冷笑一声,“有什么话可以留下,等方丈出关,自会有人转告。”
“是么?”
贺明珰脚下未动分毫,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了口。那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寺里的规矩,怕不是这样的。敢问尊驾何处当差?”
“无可奉告!”
“好大的口气。”
伴着一声清泠泠的、似笑非笑的声音,道长从林中信步踱了出来。袍角沾着几片枯叶,步履却不急不缓,仿佛这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寻常游山归来。
他走到贺明珰身前半步的位置站定,抬眼看了看那几个拦住去路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尔等找由头之前,好歹也过过脑子——年根底下,哪家庙的方丈会闭关?”
“你又是何人?!”
那喝问声色俱厉,道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越过那人肩头,往禅院深处望去,语气清淡得像在问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行知呢?”
不答,不问,不恼。仿佛那一声喝问,不过是山风过耳,不值一顾。
一声门响,打破了禅院僵持的寂静。
其中一间禅房的门,霍地被人从里头拉开。
行知迈出门槛,目光越过那几个拦路的守卫,直直落在道长身上。那眼神里的复杂几乎要溢出来——急与恼搅在一处,像一锅煮沸的水,面上压着的是明知拦不住这人、却还是忍不住想拦一拦的无奈,底下沉着些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何处来的……”
那厢话音未落,却被道长草草一挥手打断,中气十足地开口要人,“行知你就别装了!我徒弟是不是在你这?!”
话音甫落,贺明珰只觉耳边轰然一响——
明明只有山风过耳,此一刻却宛如磬钵铙钹在耳朵里一块儿作法,嗡嗡铮铮,震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盯着身前那身披道袍的清癯背影,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问方丈“要”徒弟。
谈稔师从道门,她是知道的。
是以……
眼前之人,便是谈稔那位神秘的师父——亦是她爹爹的救命恩人?
贺明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千头万绪涌上来,堵在喉间,化成一股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让她连呼吸都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