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次培曾问她:可曾留意过,父亲笔下的功夫,究竟深到何种地步?
齐惠兰也曾点过她:她的父亲之所以笔见真章,是因胸有丘壑,泯于市井,是他把苦楚都烂在了肚子里。
可她竟迟钝至此,只沉溺于自身挣脱宫闱的挣扎,却从未真正转过身,去看清父亲沉默背影后的山河。她的父亲,本有经世之才,倘若当年未被人窃去命途、折断羽翼,那片本属于他的天空,该是何等壮阔寥廓,星河璀璨。
用来暖手的茶盏早已凉透,贺明珰却浑然不觉,怔怔地持着,眸底一片茫茫。
隔壁又传来长空师父一问,“你可知那道长名号?”
贺荀语带惭愧,“学生问过,道长只道‘方外之人,不拘此节’,便未敢再深究。”他又回忆道,“那观中清寂异常,不见香火痕迹,似乎唯有道长一人清修。后来……学生与内子成婚前,曾想请恩同再造的道长坐于高堂,以全礼数。待寻去青阳巷时,却见道观早已落锁,庭除寂静,已是人去观空。”
说到后面,贺荀似叹似惘,“这番机缘,来得突兀,去得也飘然……真如神仙谪凡,只为救我于水火。事了之后,拂衣而去,不留半点痕迹。”
谈稔听到“青阳巷”三字,拨弄炭火的手在半空蓦地一滞。
话音入耳,贺明珰心头亦似被什么轻轻一叩——几处细微的关窍随着思绪的沉潜,渐渐浮出水面。她不由抬眼,正对上谈稔凝肃的目光。
四目相接,无声之间,二人便极有默契地同时起身,一前一后,轻悄悄地步出禅房。沿石阶拾级而上,待行至林木掩映处,回首已望不见僧舍的檐角。
“青阳巷……”贺明珰这一问压得极轻,稀薄的白气从她唇中溢出,宛如吐了片羽毛出来。
谈稔停下脚步,侧身转向她,将二人之间那半步之隔的空气,压出一方郑重而隐秘的谈话空间。
“应该是我师父。”他心照不宣地接上了她的未尽之言。
四荣巷贯通东西,东连青阳,西接白藏,寻常人只知巷陌纵横,唯有谈稔清楚——清微观正门长年紧闭,东西两处跨院乃至北苑的偏门,皆各自临街而开,形似寻常宅户。外人行经巷中,只见门户分立,又怎会想到,这几处看似毫不相干的院落,内里其实本属同一座道观。而青阳巷南首那道高高的粉墙之内,正是清微观南苑的东跨院。那处院落的北端,一直是师父日常起居的独居之所。故而,救下贺荀、指点生计、又飘然离去的神秘道长,正是他的恩师。
自他话音落下,贺明珰的目光便怔怔地落在他的唇线间——虽已隐约猜到,可真由他亲口证实的那一刻,仍觉虚幻。
石阶上一片寂静。
两人就那么站着,隔着那一步之遥,谁也没有动。山间的光斜斜切下,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石阶上投出两道静默的、几乎要挨在一起的折痕。
消化这命运戏谑般的安排,需要时间。而此刻,唯有这相对无言的伫立,成了他们唯一能共享的言语。
冬日的风自林隙间穿掠而来,卷着二人的衣袂,猎猎翻飞。贺明珰的斗篷跟谈稔的袍角活似两只火力全开的斗鸡,凌空腾起,扇舞着翅膀扑向对方,纠缠、分离、再扑击。
真相有时并不带来解脱,反而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拧开了另一扇更为沉重、布满尘埃的门——二十二年前,师父救下的落魄书生;二十二年后,命运兜转,那书生的女儿又这般闯到他眼前,带着一身亟待拂拭的尘霜与秘密。冥冥中的因果,竟织得这样密,这样不容回避。半晌,谈稔面对着她,莫名其妙地,极轻地叹了一声。
贺明珰闻声抬头。冬日稀薄的天光从侧面打来,将他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她眼中露出疑惑,不知他这声叹息缘由何在。
恰在此时,远处观音寺的钟声,隔着山峦悠悠传来,一声,又一声,沉浑涤荡。
他睨着她,借了那钟声的余韵,声音低缓得近乎自语,“佛家常讲,前世若是无相欠,今生岂会再相见。”
话止于此,余意却已落在因果之间,随着钟声,缓缓沉入这山间的寂静里。
贺明珰眼睫微动,大抵听出了他话里那点藏着的戏谑。她眼波撇向一旁,唇角极轻地弯了弯,“佛家……当真这般讲过么?”
谈稔没接这茬,目光转向东方。但见澄镜之上金乌高悬,金鳞铺洒在水面之上,浮光跃金,直晃得人眼目皆明,天光入怀。此间天高地迥,山川浩荡。阴翳了十数日,难遇如此碧空如洗、骄阳似鎏的畅朗天气。
贺明珰自也感受到这种畅然,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气息灌入肺腑,她很喜欢这种鼻尖湿漉漉的沁凉感。
看着她猫一样的红鼻尖,谈稔适时开口,“回吧。长空师父这里的素斋,你应该会喜欢。”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