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韫不再多言,撩袍登上马车。杨安利落地挥鞭,马车辘辘起动,转过街角,很快消失在徐邦彦的视野里。
“啧,这车架……可有点讲究。”县衙的老门子眯眼望着远去的车影,咂摸着嘴嘀咕了一句。
换班下值的年轻皂隶闻言凑过来,接了一嘴:“咱县里那几个车行,我可没见过这么‘规矩’的家伙什儿。”
“车行?”老门子意味深长地嗤了一声,朝马车离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单就那做工、用料的扎实劲儿,哪是一般车行舍得下的本钱?这里头门道可大了去了——那些个讲究门第里头,都养着专跑要紧事、又不想招摇的‘内用便车’。”
门房无心的一句话,却让徐邦彦僵在门后。
讲究门第……要紧事……内用便车……
那车夫明说要“去府衙送信”——送的什么信?去府衙是巧合么?齐韫跟贺明珰的背后,究竟是哪路神仙?
十方寺每逢初一、十五皆有法会。
下元节,东方既白,山门初启。此时寻常百姓尚未进山祈福,晨雾之中,山路上远远行来一队仪制严整的礼官仪仗,寂静无声。正在门前洒扫的小沙弥眺见如此阵仗,机灵地踅身回寺里通报去了。
仪仗行至山门前悄然停住。一乘青呢官轿帘栊掀起,下来一位衣冠整肃、袍服纹丝未乱的官员,正是江汝深。
他拾级而上,刚至“十方寺”匾额下,闻讯的行知已迎出门来。
“方丈。”
“阿弥陀佛,施主有礼。”
见礼过后,江汝深开门见山,“本官奉穆王殿下手谕而来。龙泉县为太后千秋所呈的一幅寿幛,欲借宝刹清净之地,聆听佛法,加持四十九日后,再奉送入京,以尽殿下孝思。”
行知虽觉意外,但此由合乎情理,便合十道:“善哉,善哉。施主请随贫僧来。”
江汝深命仪仗于山门外候着,只携一名亲随入内。行知引二人径直步入大雄宝殿。商议既定,江汝深又主动道,“佛前供奉,不可轻率。为表虔敬,亦为交付前后便于核验,还请行知法师先行过目。”
随从闻言,将一直捧在手中的紫檀长匣小心翼翼打开,取出卷轴,在佛前长案上徐徐展开。
行知凝神看去,目光落在那墨迹遒劲、布局庄严的“寿”字上,不由也低声赞叹:“善哉……好精矍的笔力,好深厚的福韵!”
无人留意到,恰在此时,长空步入殿中。目光撞上那幅展开的寿幛,忽然身形一僵,脚下似被钉住,整个人向后微微一晃,手已死死攥住身旁的门框——那寿幛上的光华,随着卷轴舒展只绽放了一瞬,便又随着侍从的手势,被一点一点,缓缓卷起。一如二十二年前那般,昙花一现,寂然收梢。
长空大师,或者说,昔日正阳书院山长张定观,又悄悄退了出去,寻了一处殿角,缓缓靠在廊柱上。一闭上眼,那个遥远而清晰的清晨,便挟着旧日春寒中的酒香,扑面而来。
崇化八年二月十七,会试最后一日,晟州城飘起细雪。城东一家门脸窄小的“刘家酒肆”,因一种以古法酿制的“雪醅酒”而被张定观独爱。那日他去得晚了些,惯常靠窗的位置已坐了个年轻人。
那人样貌齐整,衣着半旧却浆洗得干净,面前正摆着一壶雪醅。酒逢“知己”,张定观便上前含笑询问可否拼桌。年轻人有些意外,却还是彬彬有礼地让了座。
话题自然从酒而起。年轻人起初话不多,只静静听着。几杯温热的浊酒入喉,面上泛起薄红,话匣子才渐渐打开,凹陷的双眼也如升起长庚,熠熠生辉。
年轻人替他添酒时,张定观留意到,他袖口还沾着墨渍。细问之下才知,这后生姓贺名荀,父母早逝,家境贫寒,从未入过书院,全凭自己四处借书、向路过学子请教,竟也一步步走到了会试门前。尤为可贵的是,即便是如此人生开局,贺荀言语间也并无自怜,反有一种生于草野、未经雕琢的磊落。
张定观有心考校,话题不自觉引向学问。从经义章句到时政策论,贺荀言辞虽朴实,见解却精到,于细微处常有发人深省之语。张定观越听越是心惊,此子学问之扎实,眼界之开阔,远非寻常闭门苦读的学子可比。顿生满腔惜才之意,这样一块璞玉,若得名师稍加点拨,前途岂可限量?脑中想着良才难遇,他愿倾力举荐,扶他青云,一时畅意中多贪了几杯,不觉间竟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待他醒来,已是翌日清晨,对面早已人去座空。他摇摇头,哑然失笑,正待起身,却发现手边压着一张折叠齐整的纸。
展开来,墨香犹存。
那是一幅笔力遒劲的“寿”字。结体宽博,筋骨开张,一撇一捺间既有庙堂的端正,又隐隐透出一股不拘成法的野逸之气。落款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贺”字,却力透纸背。无关年节庆诞,或许仅仅是为了契应自己酒逢知己相谈甚欢的发心,一个寒门学子,在人生最大关口前,以这种方式,向萍水相逢的陌生长者赠出一份郑重心意。
张定观将这幅字小心收起,心中打定主意,待放榜之后,定要寻到这位贺荀,不拘他中与不中,都要破格将其纳入门下。
然而,当杏榜高张,他循着名字与年纪找到那位“新科举人贺荀”时,看到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衬在一身锦衣华服中的浮夸面孔,与酒肆中那个目光清亮、言之有物的年轻人判若云泥。
那幅被他珍藏的“寿”字,那夜酒肆中惊鸿一瞥的才情,连同那个真正的贺荀,仿佛都随着那场细雪,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晟州街头,再无处寻觅。
直到今日。
在这佛香缭绕之地,那熟悉的笔锋、那孤峭的筋骨,穿过二十二年尘烟,猝不及防地,再度撞入他的眼中。
长空的手指,掩在僧袍宽袖之下,冰凉如寒石。
他不敢深想——当年酒肆中那个意气风发、笔书山河的后生,在被人无声无息地窃去姓名与前途之后,这二十余载寒暑,究竟是如何捱过来的?是否也同自己一样,在沉默与不甘的漫漫长夜里,一寸寸磨尽了锋芒?
心底那片冻了太久的湖,终于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那是对明珠蒙尘、璞玉碎于闇途的痛惜,更是对命运翻云覆雨、叫所有无辜者都无处喊冤的彻骨悲凉。
可如今,这寿字竟带着旧日筋骨,重现于佛前。这何尝不是一点微弱却倔强的星火,骤然落进他早已认定晦暗无望的生命里?又或许……世事并非尽如他所历的那般绝望——比如那后生,虽失了科场青云路,却也在别处扎下了根,活得安稳,甚至……有了这般造化?
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奢侈的希冀,如早春冰层下的游鱼,轻轻撞了一下心壁。
福至心灵,长空眼前蓦地晃过那日谈稔从后苑救下的年轻女娘。
她也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