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邦彦几日没到县衙点卯,这一早踏进县衙大门,便觉出几分不同寻常来。
青石甬道被清水泼洗得泛着光,两侧廊柱上的旧漆似乎也连夜补过,连平日里灰扑扑的照壁前,都新摆了两盆开得正盛的晚菊。他皱了皱眉,穿过二门,等到了值房,他随口问了句,“今儿什么日子,这般铺排?”
卢桂霖正在誊写文书,抬头应道:“县学新来的儒学训导上任,依礼要来谒见县尊,行庭参礼。”
话音未落,隔壁兵房的值房里便传来一阵笑谈,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过隔板,钻进人耳朵里。
“昨日新训导拜谒文庙,去观礼的回来都说,新训导往那大成殿前一站,真真是芝兰玉树,丰神俊朗,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威仪,倒有几分……咳,江大人年轻时的风骨。听说还是进过会试副榜的英才,今年刚从国子监历事归来……待会儿便能见着了。”
虽未点名,满衙门谁不知“江大人”指的是谁?徐邦彦前些日子被江汝深当堂训诫的事,余波还未散尽呢。
值房里顿时一片死寂。卢桂霖把脑袋埋得更低,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其他几个书办也纷纷端起茶盏,或扭头望向窗外,个个手上“忙”得不可开交。纵是心底都想瞧这出热闹,此刻却无人敢抬眼去瞥徐邦彦脸上是何种颜色。
恰在此时,衙门外远远传来三声清脆鞭响——这是门房通报贵客将至的仪注。旋即,一声高过一声的“来了!来了!”从大门一路兴奋地递进二堂。
这可是县衙里难遇的吉事热闹。各房胥吏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撂下手中活计,涌出值房,挤在廊檐下,抻长了脖子朝仪门方向张望。
一名身着簇新青色鸂鶒补子公服的年轻官员,正步履从容地穿过仪门——那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袍袖微拂,带着一种清贵又洒脱的气度,撩袍跨过县衙那高高的门槛时,动作流畅而沉稳,一步步踏在净如明镜的青石地面上,走向庭院中央早已设好的香案拜垫。
侍立在知县身侧、专司礼仪文牍的郑师爷此刻缓步出列,立于阶前。他清了清嗓,拖长声调,朗声高唱:
“新授龙泉县儒学训导——谒见县尊老父母——行——庭参礼——”
声韵庄重悠长,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更添庄重。
但见那新训导依礼向端坐堂上的知县递上拜帖,三揖三让,而后跪拜,行全套庭参大礼——举手投足间,礼法教养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知县受了礼,依例起身虚扶,口称“免礼”,并赠上早已备好的《龙泉县志》与《县学规条》,温言客套道:“训导年轻有为,乃县学之幸。日后学务若有需县衙协同之处,还望多加包容,彼此扶助。”
新训导双手接过,含笑回应:“老父母言重了。教化之事,首在明理。理通则万事顺遂。下官既蒙朝廷委此教职,自当恪尽厥责。倘遇‘理有不通’之处,少不得要拟文呈报,届时还需老父母与学政大人共同明断。”
他声音清朗温和,却字字清晰,透过寂静的庭院,传入每一个竖着耳朵的胥吏耳中。
徐邦彦原本僵坐在值房里,原本打定主意不出去凑这热闹。可那透过窗棂传来的声音,叫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父亲那一巴掌打坏了耳朵,竟生出似曾相闻的错觉。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到值房门口,拨开挡在门边看热闹的同僚,朝庭中望去。
恰在此时,庭参礼毕。新官谢过县尊,转身面向廊下围观的各房胥吏,依礼向左右抱拳,团团一揖。
他转过脸,日光正正落在抬起的眉眼上,清冽的目光不偏不倚对上了满脸惊疑的徐邦彦——谁能想到,就在十日前,被他讥作“读过两天酸书,就敢来衙门公事里充好汉的破落户”,却是朝廷正经授了品级的官身。
齐韫唇角微扬,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一笑,仿佛朗朗乾坤之下,霁收云散。
齐韫公谒知县的仪程刚毕,辞了县尊,自仪门内缓步走出。日光正盛,将他身崭新的青色官服照得愈发清肃。
恰在此时,一架青篷平顶的马车,不疾不徐地驶至县衙大门外,在石狮旁稳稳停住。车辕上坐着个身量魁伟如铁塔的汉子,粗布短打,袖口紧束,一双蒲扇似的大手松松搭在膝上,目光却沉静如古井,只望着县衙大门方向,似在等人。
来人正是杨安。
齐韫刚迈出大门槛,杨安便似得了信号般利落跃下车辕,几步迎上前,拱手一礼,声若洪钟:“齐训导!”
齐韫脚步微顿,抬眼打量这陌生车夫,面上掠过一丝疑虑。
杨安不待他发问,已压低声音,语速平稳地自报家门,“敝姓杨,东升车行把式。”他略一顿,目光在齐韫脸上停留一瞬,又补了半句,“……专走‘十日路’的。”
齐韫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东升车行。十日路。
距他托送那封密信,恰满十日。
杨安见他神色已然会意,便不再绕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先生接到信了。”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实质般定在齐韫脸上,“说……已知悉。”
“就……已知悉?”齐韫下意识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那封信里所陈之事非同小可,他原以为至少会有一番追问或指示。
杨安面色不变,只极肯定地微微颔首,将那句简短的回话又重复一遍,仿佛在确认某个不容置疑的结局:“已知悉。”
齐韫心念飞转,沉吟不语——这回应太过平静,平静到反而透出一股深不可测的意味。
就在他暗忖的当口,县衙大门内,一道身影鬼使神差地跟了出来。
徐邦彦被知县打发去府衙递送一份文书,心里头却因齐韫的出现乱成一团。他刻意磨蹭着收拾半晌,直拖到齐韫离开才动身。可刚跨出县衙大门,视线便被马车旁交谈的两人攫住了——给贺明珰传信的那个车夫怎么会在这儿?难不成他跟齐韫也认识?
徐邦彦心头剧震,下意识将迈出的那只脚又缩回门里,侧身隐在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后,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门外,杨安说完正事,忽地抬高了声音:“巧了,小的正要去府衙送几封急信。齐训导若是要回县学,顺路捎您一程?”
齐韫闻言,眼睫微垂,拱拱手,痛快应下:“如此,便有劳杨把式了。”
“您客气。”杨安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