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嗣昌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听懂了言外之意，却更显焦灼，“可、可如今刚事发，急着……动手，岂非引火烧身？”

“等风声过过再说。”韩钟瑞语气淡漠，“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你我都乱不得。”

“那、那寿礼……”徐嗣昌喘着气，歪斜的嘴角努力扯动着，“难道就、就眼睁睁看着江汝深……送进京？把这、这把柄，递到旁人手里？”

韩钟瑞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与某种根深蒂固的狂妄：“你慌什么？就算东窗事发，上头难道会绕过咱们，直接查办？定然是先令我们自查。到那会儿，人在咱们宁安的地界上，扣下来，口供、证据，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咬死了是她贺家贪慕虚荣，买通胥吏、伪造文牍送女进宫，一桩铁案罢了，多费些手脚而已。”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再者说，你莫非忘了？当年经咱们手‘调换’的，何止她一个？别说宁安，江宁、乃至整个江南……这般李代桃僵的‘小姐’，还不知凡几！天知地知，你我却不知，如今宫里那些靠雨露恩宠翻身的‘贵主儿’，里头究竟有几个是真正的闺秀，保不齐……还有咱们当年亲手送进去的‘校书官伎’……”

他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置身事外的冷漠，“咱们啊，说到底不过是‘操刀’的。这天真要塌下来，自有上头那些‘操盘’的高个子先顶着。多早晚，也砸不到你我头上。”

他看着徐嗣昌依旧惨白惊惶的脸，最后扯了扯嘴角，“你眼下最紧要的，是养好你这歪嘴。别没等到天塌，自个儿先折了。”

韩钟瑞说得轻巧，却到底宽不了徐嗣昌的心。

徐嗣昌心里反复描画着徐邦彦在江汝深面前叫嚣“勾连”、“包庇”的情形，江汝深那副“查到什么只管往文书上写”的从容，反倒更叫他心下难安。这潭水，怕是不似韩钟瑞说的那般浅。

有些话他不能与韩钟瑞明说，只得迂回试探，“江汝深的心思，深呐……只怕我那孽障是把他得罪狠了。难道，就半点转圜的余地也无？”

韩钟瑞酒意已浮上脸，眯着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悠悠划着圈，半晌不语。

徐嗣昌心一沉，知道这是要价的时候了。他咬了咬牙，压下喉头的痰意，开口道：“我那长子虽不成器，但在晟州府经营了这多年，倒也识得几个能递上话的人。府上三小姐若需避选，或可……代为留意一二。”

他这话说得含蓄，实则已开出砝码：愿动用人情为韩钟瑞那个唯一的庶女谋一门好亲，避开选秀风险。

韩钟瑞闻言，却是翻了个白眼，嗤道：“上回也是在这儿，我问你可有法子，给小女周旋一二，你怎不提这茬？”

徐嗣昌歪斜的嘴角猛地一抽，喉间裹着痰，风箱一样呼噜，“你、你那会儿提的，不是参详七年前的法子如法炮制？！谁敢应？！眼下火都烧到眉毛了，你是吃豆不记豆腥味儿吗！”

“急什么？”韩钟瑞放下酒杯，目光幽幽，“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这话既赶话说到这儿，你也听说‘双册’的风声了吧？”

徐嗣昌僵硬地点了点头。

“今年这‘双册’，里头学问大了。”韩钟瑞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明面上，是宫选落选的再入藩选。可穆王能藏私么？顶好的势必都得先紧着往宫里头送；反过头来，上头那位也得琢磨，穆王妃若只能从宫里‘挑剩’的里头选，于天家体面，又岂是好事？”他手心手背一砸，“双册——两难！上头放个屁，下边搭台戏。这事啊……棘手！”

他顿了顿，睨着徐嗣昌神色，续道：“你且看着，只要文书一下，布政司具体办事的，还是他江汝深！他若是死脑筋，真把尖儿都送进了京，回头穆王在藩地没得挑，即便圣上开恩允他在江宁补选，又能选出什么好的来？若换做是我……”

韩钟瑞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精光，“我便先私下精挑细选出三五个真正‘掐尖’的女娘，将小像与家世籍贯，直呈穆王驾前过目。大面上，依旧是宫选在先，藩选在后。可对这几个人……若是穆王瞧不上，也不耽误宫选。本意呐，无非是叫穆王挑个可心的正妃……就算查出来，谁又真能在这先后上较真儿？”

他说罢，意味深长地觑着徐嗣昌，“令郎既然因‘公务延误’得罪了江汝深，何不就在‘公务’上，私下给他指这条‘明路’，权当赔罪？不然，似江汝深那般财色不沾的人，你还能拿什么打动他？”

话至此，已无需多言。利益如何勾连，彼此心照不宣。韩钟瑞能得的好处至少明摆着一项——那“掐尖”的名单里，必有他那个庶女。

徐嗣昌也是老狐狸，岂会不懂？这事若成，他徐家看似解了眼前围，实则最大获益者未必是自己，风险却要共担。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佯作为难，“……主意，倒是好主意。只是若要成型，是否……该先草拟个名单出来，几方一同斟酌斟酌？牵涉甚广，总不好你我二人草率定夺。”

这是要将更多人拉下水，风险共担，利益均沾。

韩钟瑞岂会不知他心思，当即一口应下，“我让单松先拟个名单。只要双册的正式文书没下，日子都宽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