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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双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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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任眸光倏然一抬。

张次培的声音如一条沉沉的线,穿岁月而来,“七年前,贺明珰初入宫,因内官监避臣表字为她改名,意外牵出其身份文牒之疑。王爷暗中查实,其宫册所载‘父贺荀,龙泉县书办’,与原籍黄册全然不符。彼时王爷根基未稳,为免打草惊蛇,即便查明是江南蠹虫在宫选中欺上瞒下,也只得暂按此事,权且记下这笔账。如今‘贺寿’再现,贺荀本尊现身——这线索来的,算不算天意?”

李元任眸色转深,“先生既已深查,究竟探得什么?”

张次培肃然将隐情一一禀明。

“贺荀,实乃江南科举舞弊案的牺牲者。当年江南官绅勾结,专择寒门出身的及第学子,伪造籍册,供权贵子弟冒名顶替。贺荀本为晟州人士,孤儿。此人天资颖悟,书画尤精,曾为筹措笔墨银钱,鬻字为生——其风靡一时的‘贺寿’字幅,便是在那时流于街市。直至会试放榜,他见榜上‘贺荀’之名籍贯有异,心知有诈,未出三日便遭人推落河中,顺流漂至龙泉,侥幸生还。”

张次培声调愈沉,“岂料十四年后,宫中选秀,江南又生风波。宁安权贵不愿送女入宫,再行李代桃僵,伪造黄册,强征民女顶替。贺荀一家因寄籍无依,再度沦为俎上之肉。选秀只查三代清白,不溯科考记录,加之户籍与学籍分属不同衙门,信息不通,这才使被篡改身份两次的贺荀,成了串联两桩冤案的关键。殊不知,也正是这从晟州到龙泉的变更痕迹,才让臣顺藤摸出这条江南缙绅蠹窃权为私器的铁证。”

李元任点点头,过了好半晌,才问:“她知道么?”

张次培迟疑片刻,“臣……尚未想好如何向她开口。”他略顿,听似无心又似有意地追了一句,“自试药一事后,她一直在医馆调治,元气未复。”

李元任哪会听不出他意在回护,只道:“江南科举舞弊乃青衿案之源。先生可有想过,单将当年受害者的墨宝直呈太后面前,便已是在刀锋游走。贺家满门的安危,恐将千钧重负,悬于一丝。”

“臣思虑良久,此举确是一步险棋。赌的,正是太后娘娘是否愿意为之兜底。”张次培坦言,“太后娘娘如今一心礼佛不问俗务,但她老人家处事洞明,临事刚决,早年随先帝四方征战,军中威望犹存,大是大非前仍掌得住局面。若这‘贺寿’能投太后眼缘,他日王爷为青衿案翻案、清理江南门户时,至少朝中能多一分倚仗。”

李元任沉思良久,终是道,“待那寿幛绣成再说。”静默片刻,忽又想起一事,“寄籍非熟识官衙难以办理。贺荀当年流落龙泉,举目无亲,是谁为他办的寄籍?”

“据闻,贺父当年落水,是被一名道长所救。在与齐氏成婚前,都借住道观。”

“道长?!”李元任眸光一凛,“哪家道观的?你可曾去打听过?”

“道观原址……如今已改作一家茶坊,就在宝芝堂对面。”张次培迎上他的目光,“偏偏那茶坊的东家,不是旁人,正是谈稔。”

指尖叩盏三声慢。

李元任蓦地绽出一抹笑,“甚好。既如此,便烦请先生再去一趟宁安。”

日子,便是教这四时八节的香火气儿催着赶着过的——廊下七夕穿的巧果串将将干透,中秋的月饼模子便又得寻出来。一茬接一茬的节庆,撵着四时不停流转。

天心那轮凸月将满未满,也只差了三两日工夫。

贺明珰对张次培的再次到来,既不吃惊,又有些吃惊——她算着李元任行将就藩,总要遣心腹先行打点,张次培频频南下也是情理之中。可距他前回离开宁安不过五十余日,按脚程算,仅够往返京城。

“先生这是……”未及回京,还是又领了别的差遣?话说到半路,她又觉唐突,适时收了声。

张次培却一笑,将话稳稳接住,“有些事,等不得。”他侧身示意身后车马,“正逢节下,王爷叫我顺路捎些节礼给你。”

贺明珰心下了然,这哪是节礼,分明是李元任亲口催问她要答复了。

她敛衽,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民女叩谢王爷恩赏,劳先生辛苦。”直起身,目光清凌凌地望向张次培,“先生这趟差,能在龙泉过中秋么?若不嫌弃,那日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她的面色又比两月前丰润了些,脸颊透出淡淡的绯红。蓬松的发髻松松裹在一块素布帕中,几缕碎发沾着汗贴在颈边。指尖还残留着做饼时沾上的粉,白蒙蒙的,像不经意间蹭上了薄霜。那“家里”二字从她口中平常道出,便仿佛带着刚出炉糕饼般的暖意与家常气。不过寥寥数月,她已如一株熬过漫长寒冬的蒲草,在渐暖的风里一日日舒展开来——眼前的她,周身都散着一股感召人心的鲜活与希冀,那生机勃勃的气息如浪涌来,将记忆浅滩上那个平平无奇的宫装“华年”冲得淡了、远了。

张次培望着她,失神不过一霎,随即欣慰地点了点头,语气温缓,“心意,我领了。这顿饭暂且记下,待大局落定,前路分明,何时共饮,都是佳期。”

贺明珰猜到他此行定是要务在身,不再多劝。

就在张次培行将转身登车之际,她忽然后退半步,垂眸理了理袖口,随即双手平举齐眉,端容正色,屈膝缓缓跪落于青石地上。她双手自眉间下落,交叠按地,额头轻触手背,腰背如尺,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稽首大礼,字字沉静道:“昔日先生教诲,读书明理,当行人间正道。明珰虽为女流,不敢或忘于心。这些年来,一直谨守此训,未敢有违。请先生回禀王爷:贺明珰在龙泉,恭候王爷驾临。愿附明主骥尾,略尽绵薄之力,静候差遣。”

张次培立于车前,心中百感交集——表面看来,是穆王选了她;可若剥去权势地位的外衣,抉择权始终攥在她自己手中。她今日应下的,不是一份皇权强加的差事,而是她权衡之后、甘愿追随的那一条路——那并非“遵命”,是“从心”。她并没有弯下腰,只是循着本来的心志,以义为准则作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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