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疼?”他笔未停,声音平稳。昨日她被那金翼蝶蛰过,他特意叮嘱过留心异样。笔锋稍顿,他又直剌剌跟了句,“还是腹痛?”
贺明珰如今已渐渐习惯他这般直白的问诊,摇头回道:“月信未至。是偏头疼,稍稍一动,似能听见脑浆晃动的声响。”
谈稔闻言眉头一蹙,索性搁下笔,起身两步便到了她跟前。他依次细察了她面上气色,又托起她昨日被蝶触碰的手指验看,随即搭指诊脉。片刻,他才沉吟道:“我见过不少行经前便发偏头痛的女子,多是冲任失调、肝气上扰所致。你……恐亦属此类。”
见她眉尖轻蹙,他出手便包住她后颈,五指收拢,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握,又接道:“也还有另一种可能……久坐劳神,致颈项‘筋痹骨错’,气血阻滞,亦会引发此类症候。”
他掌心温热,稳稳熨在她后颈僵硬的筋络上,一股说不出的松快感顿时漫开,贺明珰只觉连日紧绷的肩颈倏然一软,连眼皮都惫懒地直往下耷。
谈稔察其反应,心下便有了论断,叫她在罗汉床上趴伏好,随即取来银针,在她头顶、脑后几处穴位轻巧捻入。不过片刻,贺明珰强撑的意识便如坠暖池。
贺明珰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将许久以来的疲惫都熨帖地摊平、理顺,如有隔世之感。待意识如游鱼般从深潭缓缓上浮,将醒未醒之际,眼前已映着金白光晕,耳畔也飘入隐约人语。她分不清自己是游离虚空,窥见一场浮世残影,还是仍陷在漫漫长梦里。
直到一股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息,随着那气味越发真切,她猛地一挣,终于醒转。
脑后的针何时起的,她全无察觉,肩头还盖着那件熟悉的披风。刚撑坐起身,屏风后便有人影一晃,思恩已笑着转进来。
“咦,姐姐醒啦?”话音刚落,一低头,就见那只大白猫正扒拉着个金灿灿的物事,没等看清是啥,便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
思恩趴下身,伸手从床底下摸了出来,待看清掌中之物,眼前一黑,不禁惊呼一声“天爷”,手一抖,便将那东西直直甩到谈稔案头上。
贺明珰顺着她指尖望去,原是枚男子巴掌大小的佛手果,倒也难怪闻到满室馥郁清香。
思恩一把薅住猫儿的后颈提溜起来,悬在半空用力晃了两晃,点着它的脑门气急败坏道:“你偷溜进暖房也就罢了,谁给你的狗胆,敢把大堂哥那宝贝疙瘩咬下来?!你等着吧!这回就算大师父来也救不了你了!”
贺明珰耳尖微动,思绪如溪水中忽然坠入一方大石,蓦地打了个旋儿。她困惑地抬起眼,正撞上思恩因自己失言而惶恐的目光。
无巧不成书,谈稔恰在此时应声而入,淡淡瞥了思恩一眼。
思恩眼神左避右闪,心里叫苦不迭——这下好了,只怕她要跟白猫有难同当,谁也甭想逃过一顿“好果子”!
小姑娘卷着白猫落荒而逃。
谈稔转向贺明珰——她的面色因饱睡而添了几分红润,只是眼神定定,似乎还埋头沉浸在方才那声称呼带给她的惊愕中。果不其然,等她回过神来,头先反应是歪仰起下巴,眼神勉勉强强够着他,“大……堂哥?”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声明知故问的尾音儿,连同她的眼梢,都轻略略地翘起一个可疑的弧度——平添几分戏谑。
谈稔避而不答,只递过来一方扁平木盒,稀松平常道,“令尊扭伤虽已过二十余日,然气血未充,筋脉犹弱,好比断枝新接,无法久立或远行,都是筋骨愈合的常情,不必心急。”他指尖在盒盖上轻叩一记,“这有一味药,或可助令尊恢复,你带回去给他试试。”
贺明珰垂眸看去,木盒虽朴素,盒面却贴着一纸杏黄签子,其上墨迹清瘦,正是“乳没清风胶”。
她瞳孔微然一敛——她在宫里那些年长女官处见过此药,虽非御前极品,却是活血定痛的正宗,等闲不会流出宫外。贺明珰端然正色,将药盒平推回去,“此物太过贵重,家父之伤恐不敢受。”
谈稔并未收回,只看着她,声线清稳,一如诊脉时的断症,“药无贵贱,对症则宜。”他手腕沉稳,对她的推拒恍若未觉,直言又道,“至于来处,非你所想。此药,是出自我手。”
一句话,如封穴定针,将她所有审慎与掂量都压回喉间。
贺明珰携药回到绣坊,为贺荀贴上。趁她去净手的工夫,齐韫凑近低声问:“谈岱川给的?”
“谈……”贺明珰微微一怔,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说的是谁,头一回听闻他的表字,她没好意思叫出口,只在心里默默掠过“岱川”二字。她点头,“坐堂很尽责,连父亲扭伤几日、眼下该是何等症状,都推断得丝毫不差。”
齐韫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这表妹平日机敏,怎地一沾上谈稔便似失了计较?他每日诊治那般多病患,哪会独独记得清一桩扭伤?她怎就不想想,还不是他这当表哥的昨日特地去说道的!
却见贺明珰谨慎地望了眼屋里,压低声音,神色郑重,“那药终究是大内流出来的,有市无价。表哥,若你下回见到谈大夫,能否替我委婉探问……此药对外,作何市价?我虽力薄,能还几分,便是几分。”
齐韫闻言骤然一惊,“你等等……你刚说——大内的药?”
贺明珰颔首。
齐韫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波澜暗涌:他所得消息分明是宝芝堂有位周姓大夫,出身行伍,他才以求药为名去找他求证。可怎么就一竿子又支到宫里去了?他扯扯嘴角,“也是,这事……你最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