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春山可望 > 第38章 青衿恨

第38章 青衿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又将张次培方才的一番话字字句句串起来一想,寒意顿生,“莫非我爹……曾是青衿生还之人?”

张次培一听她竟生出这等无稽的念头,不由哑然失笑,“青衿案发于崇化十年夏秋,而你当年冬月就出生了。若令尊是青衿旧部,难不成分身千里才有的你?”

贺明珰一时语塞,目光无处安放似地飘向一旁的树,“……是了……是我关心则乱了。”

张次培把眼瞧着她微染霞色的耳朵沿儿,嘴角微牵,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倦怠,像一杯搁置太久的冷茶,涩意在他唇边凝成一缕化不开的自嘲,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从他口中逸出,“我若告诉你,我乃张家后人,你又作何想?”

贺明珰闻言倏然撤回视线看他,眸中尽是难以置信,仿佛听见了一句绝无可能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刹那间,连风都停了,鸟鸣也倏然褪去,周遭陷入一种诡异的岑寂。桩桩件件如惊涛骇浪,前浪尚未平息,后浪又轰然而至,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贺明珰的思绪,一个逐渐清晰的脉络在剧烈震惊后骤然浮现——青衿案中蒙受不白之冤的山长,必是他的血亲尊长!这十数年来,他看似韬光养晦,实则从未有一刻停歇,每一步棋皆是在为有朝一日的沉冤昭雪做铺垫。而他投身于穆王李元任麾下,不可谓不是棋走险招,唯有离那九五至尊足够近,方能寻得一线契机。

可凭李元任的心智谋略,会对此一无所知?青衿案最终御笔朱批,尘埃落定于九五尊位。若要翻案,无异于要皇帝自承其过。要真相还是保父权,李元任究竟会作何权衡?他对张次培的倚重,是真心赏识,只为将来有一日能亲手揭开朝廷旧日疮疤?还是对危险的掌控?缘因将“隐患”置于眼下,也不失为一种不动声色的防备。

“王爷知道么?”这一刻,就连贺明珰自己也分不清,是在为张次培如履薄冰的处境忧惧,还是想从迷雾中,抓出一些确切的凭引。

张次培目光往来时路上眺了一眼,马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方才他们下车那处,他压低了几分嗓音,“杨兄可不是寻常车夫……他是王爷多年前就布下的‘桩子’。”言外之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尽在李元任掌握之中。他放缓了语速,似在回溯一段幽深的时光。

“当年会试之后,我虽馆选得中入了翰林院,但在同期之中,确是最籍籍无名的一个。三年庶吉士期满,王爷亲自向我递来了名帖,从一众翰林院编修中,点了我做讲官。我至今不知,王爷是何时、何处堪破我的身世。只知他在我‘无意中’看到他案头放着青衿案的案卷时,眼底尽是洞悉。那一刻我便明白,他对青衿案的探查之深,远在我预料之上……

当大堤之上现出一个蚁穴时,其内里往往已被蛀空大半。世人眼中,青衿案不过是读书人的一场劫难,可谁深究过,这何尝不是王朝痼疾迸裂的症候。这支青衿军解差押送,沿途竟屡遭追杀。押解官差虽拼死抵御,却终究没能防住最后的毒手。哪来的匪寇?无非是那群蛀虫为保千秋万代的私利,行此斩草除根之举。腐肉一日不除,遗祸一日不止。终至宫闱惊变,酿成贤妃薨逝之痛。

王爷奉旨查案,却阻力重重,方知祸首的母族势力盘根错节于江南,其根基之深,竟连皇子之尊都难以撼动。而这股势力,与当年蠹蚀国本者,正是同出一源。”

贺明珰虽受冲击,但脑中仍保持着晴明,关节处怎么也想不通,索性径直问道,“为何是我?仅凭我爹曾受科场舞弊牵连?”她微微摇头,“如此轻率,可不似先生平日谋定而后动的作风……更何况,此事关乎王爷的清算大计,就算先生信我,那又是如何说服王爷的?”

“你竟以为……是我向王爷建言,而后得了允准?”张次培面上一向的从容骤然凝滞,又泄出一丝不曾预料的惊讶,“你一向心思剔透,难道就从未起过疑?我身后立着何人,宫墙内有谁看不分明?在你刚入宫时我已摆明了车马,可为何尚宫局压着你的前程,王爷却只作壁上观?”

贺明珰一脸奇怪,“我不过是个微末宫人,能得先生庇护活到今日,已是侥幸。王爷日理万机,若连我等小人物的前程都要亲自过问,反倒……不合常理了。”

“你知不知道,其实就连你进……罢了,日后你会知道的……”张次培不禁以指按额,眼底尽是无可奈何之色,“你在宫里呆的时日也不短,还不知他的脾性?王爷非‘老人’不用,开府建制连陛下赐的人都敢婉拒,府中一应僚属,全由他亲手拣选。若王爷对你没有经年累月的留意跟考校,仅凭我一句举荐,他不知你根底,又岂会轻信?”

贺明珰闻言,眨巴眨巴眼,目光直愣愣地定在张次培脸上,透出几分呆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敢情她在宫中遭遇的种种不公,李元任其实都看在眼里,却还袖手旁观——这算哪门子的“留意跟考校”?!多年郁气顿时不打一处来,不禁负气反诘,“谁人不知王爷他用人慎重,可他千挑万选,独独挑了个在宫里头呆了七年愣是没混上品秩的……这说得通么?”

她在宫里,可从未表露出如此“斤斤计较”的一面——极是生动。张次培失笑,“品秩……重要么?”

“重要。”贺明珰一脸认真地同他解释,“先生,宫女一旦授宫官敕,都有望恩放返乡。况且……”她眸色一沉,投去远山,轻声道,“谁都不愿想,但谁心里都清楚——一旦在宫里没了,品级是跟赙金挂钩的。”

张次培袖起手来,视线循过去,“可你想过么?我的本愿,是想你在宫里头好好活着。”

见她转回头来,张次培又补上一句,“你或许不信,王爷亦是如此。”说完,还肯定地点点头。

张次培目光沉静,如一泓深潭,照得她略不自在,索性甩开张次培,闷头往前走,活似一头被惹毛了的牛犊子,脚底飞快,恨不能在地上刨出两道沟来。

张次培望着那纤薄的背影,渐与旷野融为一体,仿佛她生来就该配以这般广阔的天地舞台。他心底微微一动——这死水般的棋局,终于要撞进一股鲜活气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