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正阳书院，前身本是张氏一族的私塾，世代秉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祖训，授经世致用之学。因其育人不辍、英才辈出，渐成气象，遂扩为书院。因其不拘门第，有教无类，独创文、武两科，尤得寒门学子倾慕。

至山长张定观执掌书院之时，却突生异变。接连数载，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学子，一经科考便纷纷铩羽，无一例外；而上榜者，却多为士族子弟。弟子斤两，为师者自知，其中必有蹊跷。张定观暗中查访，终是窥破了惊天内幕——江南那些世家大族，为保百年富贵，把手插进了科场。舞弊营私，买通的买通、调包的调包，只为自家子弟能在朝中扎根连片，结党固权。

科举乃一国抡才大典，根基所在。断人功名，便是断当朝文脉；动龙门根基，无异于蠹空国本！登瀛舟沉，鼎器生锈，天下英才何以淬炼？

张定观愤懑难当，携铁证独赴京城告御状。岂料状纸未达天听，人已锒铛入狱。

消息传回书院，群情激愤。一百零八名热血学子千里奔袭京师，为恩师鸣冤、为国本呐喊。此事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清流与豪族势力争执不下，几成鼎沸之势。但最终，天意难测。师徒功名尽革，发配北境，更被恶意赐名“青衿军”，意在嘲弄这群“百无一用”的书生，既弃笔投戎，那便索性褫夺他们引以为傲的文人根本，流放疆场，任其自生自灭。

然天意弄人。这支“青衿军”刚出关不久，便遭山匪伏击，虽然队伍中也有弓马生，但终究寡不敌众，血染黄沙。

青衿遗恨，正阳绝响，成了龙案上一道洗不去的污痕，一段绝不容再议的禁忌，自此被牢牢尘封，讳莫如深。

张次培的声气低微得几近耳语，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音都先在胸腔里沉潜过，才裹着气息，缓缓渡入空气中。

贺明珰屏息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虽不知他为何要同她讲述那段沉重的过往，但她隐有所觉，张次培专为她搭的戏台子的大幕，直到此一刻，才徐徐拉开。

察觉到她的呆怔，张次培未再多言，只若无其事地与她错肩而过，兀自向前缓行了两步。

清冽的山风趁势涌入贺明珰的鼻腔，涤荡了方才的混沌，让她恍惚的神思终于落回实处，有了几分清明，她抬起目光，见张次培正扭头看着她。

“被吓到了？”

贺明珰面上渐渐复归平静，朝他迈出一步，答非所问，“先生近来……似乎总爱同我讲些越了分寸的旧事？”她顿了顿，“当下如此……信中亦是如此。”

张次培并未否认或辩解，反而唇角缓缓扬起，笑意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与坦然，“你觉得，若是寻常无关之人，我张次培……可会费这番口舌，说些陈年旧事？”

贺明珰神色认真地忖了半晌，目光澄澈地望向他，坦言道，“我愚钝，只能隐约窥见先生是要拉我入局。只是不知，相中我这蒲柳之质，是欲我为刀俎，还是为鱼肉？”

张次培看着她，轻笑一声，继续从容前行。

“若真是驽钝之资，你我也不会站在这里。那横渠四句，不仅是天下读书人之所愿，也是王爷之所求。要青衿之冤昭雪、正阳之光重现，这一局，贺明珰，你入不入？”他扭头深看了她一眼，其中既无逼迫，亦无恳求，唯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跟等待——仿佛他正站在一座既能打破她现有边界、也有可能招致未知风雨的高台上，静静地、审慎地，朝她伸出手来。

然而贺明珰在宫中七年，早已冷眼看够忠良之辈在庙堂中的举步维艰，也看透了所谓利国利民之事，往往须经无数妥协、交易，甚至沾染污秽，方能艰难推进一寸。此刻，纵使她对张次培万份信任，心胸里依然是一片不为所动的清醒。

她迎上他的目光，“敢问这是先生的意思，还是……王爷的旨意？”

张次培并未直接回应，却忽将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令尊祖籍？”

贺明珰眸中掠过一丝不解，却仍据实答道，“只知是寄籍，但原本落在哪州哪府，我娘不让问，也从没有人在我跟前透过口风……先生怎么……”不容她问完，张次培便已截断话音，又追上一问，“令尊工书善画，那你可曾留意过，他笔下的功夫，究竟深到何种地步？”

显然，他明知故问，却真问倒了贺明珰。

“你是不是在想：自家不过寻常布衣，就算想引你入局，何至于费这周章，绕到父辈身上，对么？”张次培一语道破她心中所想，也不再绕弯子，“令尊胸藏万卷、笔见真章，这绝非一朝一夕可得的功夫。他原籍江宁治所晟州府，乃是正经的坊厢户籍。以他的才学，再细推他的年岁，赴考之时，恰是科场弊案最为猖獗的那几年。”

贺明珰呼吸猛地一窒，齐惠兰昔日的话语陡然撞入脑海——“你爹把苦楚都烂在了肚子里，瞧他平日言行，便知肚里是很有几分文墨的。若非胸中有丘壑、笔下见真章，又岂能在这能人辈出的东市闯出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