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没劲。
十方寺依诃胪山南麓而建,过山门而不入,沿道继续前行,就能绕到山的另一边。此处还藏着一片稍小的湖面,名为“溟镜”,恰如一方天镜安静地躺在群山怀中,凭借山中蜿蜒庞杂的水道,跟昆弥湖交融相通,呼吸与共。
旭日已东升,腾腾炙烤着外间大地,山中却如方外世界,自有一派清凉。
距溟镜湖还有一段路,已能嗅到湿润的水汽,张次培叫杨安就在此处停下。
“前头清净,正好说话。”说着,他已率先下了车。
鸟语草木新,二人在林间徐徐并行。
“牵扯虽起于小辈问学,可孔家门前的是非……”他语气平缓,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唇角似是而非地往下微微一压,旋即恢复如常,“你自己……又是如何权衡的?”
贺明珰迎着他的目光,并未躲闪,却效仿他方才从宝芝堂回到马车里的口吻,从容不迫地反将一军,“先生昨日不都听到了?”
晨光穿透林间叶隙,落在她肩头,将她周身笼在一层朦胧光晕里,虚无了光阴——张次培看着她,除却被年华舒展开的眉眼,单就那坦然的神态,与昔年她跪在县学堂前振振有词舌战群儒的模样并无二般。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无奈如春雪遇阳般化开,随即漾成一片深沉的暖意,融到唇角,款款绽开一个极为舒缓的弧度。
贺明珰耳廓微不可察地泛起一圈绯色——面前之人若不是张次培,她也不敢像这样造次“反将”。见好就收,她迎着风的方向微微扬起脸,正色回道:“孔家小姐登门是实,求教也是实。只是她虽有一片向学之心,奈何年岁尚浅,又身为女子,诸多身不由己,更易被裹挟,充当利益博弈的筏子。再者,孔家家风不肃,治家弛懈,此前也有人提点我孔府门深,却不料风雨来得这么快。昨日我已明言婉拒,此后不再往来。”
张次培看着眼前的贺明珰,眉眼间依稀还是县学里那个坦荡明澈的少女——至少在他面前,这份底色从未改变。若非亲眼见过她在宫闱倾轧中九死一生的沉郁,他几乎要以为那七年只是一场恍惚的梦。
他不由含笑打趣她:“如今还这般实诚?”
贺明珰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应道,“在先生这儿,您若想知道什么,自然有的是办法,差只差在从谁的嘴里听。我又有什么好遮掩的。与其劳动您从旁人口中打听,不如由我自己说,也免得话经多口,平白添了枝节。”她唇角微扬,带着一贯的磊落,话里却透出冷冽的清醒,“我出宫归籍,所求不过清净,会典规制恪守于心,这点轻重,我还掂得清。”
张次培颔首,“能看清无益与有累,便是通透。此刻抽身退步,也算干净利落……只是流言如风,未必肯轻易散去。若后续仍有烦扰,你又待如何?”他眺向远山,递出一个轻巧却分量十足的承诺,“若遇着什么难处,不必自己硬撑。”
贺明珰并未立刻答话,莞尔一笑,才道:“宫里的大风大浪都蹚过来了,小沟小坎又有何惧。先生放心吧,山人自有妙计。”
林间的风似也能感受到二人言语间的坦诚,变得格外轻软。张次培刚觉出些久违的松弛,可一道电光突然劈入脑海,令他心神一凛,面上温和笑意倏然收敛,声调不高,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宫里旧事,不可再效仿!你如今既已出宫,凡事当以自身为重,谋定而后动。似那等铤而走险的侥幸之举,非智者所为。”
他目光沉凝如山,不信她似地再殷殷叮嘱一句,“你虽侥幸躲过宫中的明枪暗箭,未见得能从故土的人情世故里全身而退。此地毕竟不是京城,规矩大不过人情,你看到的利益关系,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你需谨记,若觉风波渐起,其势非你一力所能弹压,你的‘妙计’,须得过我这一关。”
这口吻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交代。而他提及的“旧事”,自是她擅自作主充作药人一事——被他如此郑重其事地摆在明面上摊开,贺明珰心下微虚,目光便游移到旁处,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张次培原地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分明是在等她一个确定的回应。那目光沉甸甸的分量压过来,叫贺明珰再挪不动半步。
“从波澜壮阔的宫廷,归于一地鸡毛的乡野,明珰,你有问过你的心么?是真的甘于所谓的平淡,被眼下各种琐碎跟庸俗所困?还是心中亦有不甘,只是不愿或无法直面?”
头顶梧桐簌簌摇动,硕大的叶影不偏不倚笼罩在贺明珰巴掌大的脸上,那一片浓稠的晦暗,恰如其分地融入她此刻的缄默之中。
张次培见她此状,叹了口气,声气不由地再柔缓三分,“你这一身才识心性,可堪大用,莫要折在些无谓的小事上,善自珍重,你的路……还长得很。”
山间忽起一阵风,缠上贺明珰的裙角,窸窣抖了两下,裙裾便如含苞待放的新荷,被揉出了层层涟漪。
张次培见她久久不语,往前迈出小半步,微侧腰身,将颀长的身形俯就下来,自下而上地仰脸探了探被她睫羽掩住的神情。
打小柔韧有主见的她,此时眼中破天荒地满是茫然,此刻直直望进张次培的眼底,“如今我已匍匐入尘埃,卑微得不能再卑微。先生言过了,什么才识心性,在烟火红尘中,都抵不过一句得过且过。”她呢喃问道,“我自己都看不清路在何处,敢问先生,又凭什么说我的路还长?”
张次培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接住了她的目光,他以一种沉缓而无可抗拒的姿态,将她的无措跟彷徨尽数承接了过去。他古井无波的眼神中,有审慎的权衡、更有无数被时机与形势生生锁于唇舌后的暗涌跟考量。
“你可曾听说过……青衿军?”终于,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几乎擦着气息,化作近在咫尺的一问,却似一道更沉重的光,将贺明珰劈头盖脸地罩住。
贺明珰心头一凛,恰此时,忽地掀起一阵疾风,流云蔽日,四野光线蓦地一沉,仿佛天地也为之骤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