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慈紧抿着嘴唇,迅速将书册笔墨收拢,起身低声道,“今日贸然登门,实在唐突,还望贺姑娘海涵。”说完,又扭头对郭姚瑛生硬地吐了句,“表姐,贺姑娘该更衣出门了!”随即压低嗓音,“你不还要跟我回府,教我姐如何用那七白膏么?”
郭姚瑛听罢脸色微变,忆起孔佳那日的告诫,只得悻悻站了起来。
且说那二人既去,贺明珰返身阖上大门,独坐院中发怔。穆王移藩的诏书至今迟迟未下,她并不好奇郭姚瑛从哪里得来的风声,只叹自己出宫后的闲适日子过懒了筋骨,如今竟已迟钝至此。郭姚瑛都能嗅到的风向,甚至汪伶让跟张次培还先后寄了信来,此中干系她竟然全无觉察!别看她在郭姚瑛面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直到这会儿她才又将那一问重新咀嚼一番——“宫藩隔绝”虽是祖制,可李元任太特殊了,虽居藩位,却被硬架着执掌宫权,这本就颠覆了祖制,“隔绝”二字又如何用在他身上?!
想到这里,贺明珰轻轻摇头。
年近而立的堂堂亲王,就因庙堂忌惮他与京畿联姻坐大,至今身边连个侍妾也无。只怕真到允婚藩选那节骨眼儿,为着早日开枝散叶,少不得要仿照前朝旧例,将那选妃的年纪往宽了放……
她将帕子在井水里浸得透湿,往脸上一摁,刺骨的凉气激得人打了个寒噤,连带着五脏六腑都透亮起来——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说书人都懂得“没影儿的圣旨不学舌”,她还能叫个路人的闲磕牙,惹得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那么一天,谈稔给出的脉案“气血两亏,不宜婚育”,不是抵得过所有免选金牌?
贺明珰一把扯下被脸熥热的帕子,又擦了两把脸,拎起提篮重新出门。贺荀素来畏热,齐氏未及入夏便特地在相熟的柳记布庄订了江上来的珍珠罗,说是罗,其实是顶细的苎麻纱,制成夏衣上身,透气还不沾身。昨日柳掌柜捎来口信,说是要的东西备妥了。齐氏无暇去取,这差事自然落在了贺明珰头上。
等她到了布庄才知,料子早就到了,赶巧那会儿圣寿礼的差事刚刚定下,齐氏便加了工钱,让布庄直接把衣裳裁制好了。
“姑娘宽坐——”柳掌柜将贺明珰引到屏风后的比料处,“令堂订的衣裳在后头库房收着呢,且吃盏梅子汤,我这便取来。”
就在大掌柜去取衣的工夫,铺子里逛进来旁的客人。窗外蝉鸣阵歇,混着布料翻动的沙沙声,两个婆子的窃窃低语滤进屏风。
“老姊妹,多早晚没见你面了?前些时四下托人打听你,几个都说隔三差五就瞧见秦妈妈扶轿跑街,我那吊着的心才算落回肚里。”
“吕姐姐,难为你还记挂着我,你是不知道,原先花骨朵日日去县学,我还能跟你时时朝上面,自打那事儿……可不就得日日守着寸步不离?”
吕婆子忍不住唾了声,“那个魔星!”
那个被唤作秦妈妈的惊道:“连吕姐姐都听说了?!”
吕婆子冷笑,“那些个府上,哪家没个去县学递茶送水的?”
秦妈妈长叹,“可不正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吕婆子扯过一匹布往她身上比划,“怎的你主家今日竟发了善心,舍得放你出来了?”
秦妈妈似是忌惮地往屏风这头撇了下头,挡着嘴与她道,“前些日子,大小姐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个吃过天家饭的,三番五次请人过府调教花骨朵。哪承想偏遇到个性子倔的,至今不肯点头……到底是宫里调教过的,自有降人的法门,愣是把花骨朵制得服服帖帖——上赶子登门去求学问!”
有那屏风隔着,外间的人影影影绰绰,再配上往来对答,仿佛皮影戏一般有趣。贺明珰刚想试试那梅子汤,忽闻“吃过天家饭的”,猛一下惊觉——怎的这戏唱着唱着,竟就唱到了她头上?!
那厢吕婆子听罢非但不惊讶,反倒嗤笑道:“你且想想自个儿——当初你那大小姐满口夸你‘识字体面’,不还承诺要厚赏月银?结果呢?连我这个在举人府上打杂的老婆子都比不过!驴屎蛋子表面光,你当她能有多阔气?!定是束脩没舍得给足。人家一个在宫里见过世面的姑姑,她那点碎银子好意思给,人家可未必稀罕收!我从举人老爷那处听过一个说头,道是‘宫人出聘,仪注半比命妇’……”
秦妈妈隐约觉摸着屏风里有人,连忙扥住吕婆子的袖子,往屏风那头撇撇嘴,支着耳朵听半晌,没听见里头有动静,这才往下道:“合仪出宫的,年岁都不小了吧,嫁人又不说那么好嫁,能在老父母府上当个教养嬷嬷,不也是个极体面的营生?”
吕婆子将手头的布料一掼,恨铁不成钢地捶了捶自家胸口,“天爷!怎偏生叫我遇见你这个么钝根!你就不想想,这买卖到底谁更体面?人家落毛的凤凰就合该落鸡窝?却不想想那鸡窝粘上凤羽也变不成凤巢——”
青布帘子突然掀动,外间那俩人迅速分开,默契十足地各自扯起一块布互相参详。
“小姑娘验验这针脚,若哪儿不合心意,只管送来,小店立时给您改妥帖。”
贺明珰双手拎起领口看对襟,又摸袖笼查暗针……柳掌柜瞧她年纪虽轻,但这查验成衣的手法却娴熟又极具章法,一看便知是懂行的,心下不由暗道一声好。
但柳掌柜怎知,贺明珰看似查验,心耳却系在屏风外头——待那二人碎语声出门渐远,她也随即捧着衣裳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