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韩钟瑞制擎的处境郭鹤年又非不知,当即了然,“又是那位的手笔?”
单松不语。
郭鹤年摸了摸手腕的香珠,一针见血道,“他既掌着考成簿,笔尖一勾一画,便是上下几十号人的前程。这些年,谁升谁降,谁调谁黜,不都得仰仗他手里的那支笔?如今竟要他亲自下场作伐……呵,这线搭的,怕不是府衙里那点考评能兜得住的关系吧?”
单松忽然向后靠去,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这倒真应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那位还在礼曹时,案牍清明得都能照见鬼影,偏也不吃他那套。他见拿捏不住,便在考成簿上屡作手脚,断人青云之路。”他指尖一敲盏沿,叮然脆响,宛如说书人醒木拍案,“何谓天道好还!真金纵陷粪土也难掩其辉——谁能想到布政司竟越次擢拔,这些年人家扶摇直上,他日位列仪制参政也未可知。他当年一味换着法儿地给人穿小鞋,却不料因果轮回,终是套在了自己脚上。”
瞳仁被炭火映得幽亮,“可是布政司那位江汝深江大人?”
单松搁盏抬眼,“郭东家竟也识得?”
郭鹤年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宁安地界多少年才出这么个妙人?我这些年迎来送往,见过的官老爷如过江之鲫,可要说江大人那身气度,莫说地方上的庸碌之辈,便是与绯袍玉带的大人们并肩而立,也自有一派格局。”言及此处,他忽而压低嗓音正色道,“他是个明白人,这世道,清浊自分,孤臣反倒活得久——往后行事,该往哪边站,单大人可得擦亮了眼看……”
茶烟袅袅,红泥炉上的银铫子咕咕作响。单松盯在上头怔忡半晌,才苦笑道,“不止郭东家瞧得透彻,这条泾渭,打从五年前那回海渎祭,明眼人就都瞧真了。奈何当初一步错步步错,行至今日,泾渭早已成天堑,便是有心跨也力不足。”
郭鹤年探身拎起壶续了道水,“风物须从大处观,且忍这一时,澹江的水,也该认主了。”
品出他话中另有深意,单松眉梢微动,“郭东家这话……”
郭鹤年意味深长地与他对视一眼,指节在案上敲了敲,“这澹江莲塘,百年来自生自灭,鱼虾争食,浊浪翻泥,养出些披鳞戴甲的玩意儿,也真当自己盘得住水府……可如今……”忽朝北窗拱了拱手,轻声隐晦道,“文华东苑的真龙就要归位了,单是那枚新铸的龙王印,朱色便足以沁江透海……那位眼里可见不得海不清河不晏,等他坐镇,你就瞧吧……”
单松闻言,忽觉手中茶盏重若千钧,穆王改封江阳府,他身为礼曹主事,也是上月从布政司的密揭中才得窥一二,如今通告四方的邸报未发,郭鹤年一介地方商人却已探得风声,其手眼之广可见一斑。单松翻转空杯,耐人寻味道,“这茶喝到底,才见东家的真章。”
郭鹤年承认得倒是坦荡,“生意人嘛,难免要比旁人多留三分心。”
单松了然,沉吟道,“郭氏商旗遍插江南,他日与穆王府往来自是水到渠成,只是这位主儿的买卖,怕是不好做……我也是无意中听了一耳朵,说圣上特许王爷按内府建制抽人,免得开府建衙人手狼狈,可他偏要白手起家……细品品,真不敢说是防着墙内有耳,还是……早就备好了墙外的人?”
郭鹤年忽地笑了,点了点他,“王爷掌内府多少年了?留下的,未必是信不过的;带走的,也未见得全是信得过的……棋往宽处行,他的棋局路数,在……”竖指指了指天,“如你我这等小人物,说句不好听的,就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借上他棋行的东风,混口饭吃吃……”话赶话已到这份儿上,他忽地转了话题,“说来……穆王,似乎尚未册妃?”
“谁说不是呢!”单松放下茶盏,轻叩茶案细数,“按祖制,藩王本该在就藩后于封地选妃。要不是崇化二十二年出那么一档子事,穆王这会儿早该在青州开枝散叶了……谁能想到,这在京里一耽搁就是小十年。这事儿咱也不敢妄议,一说是几位阁老联名递了密揭,称藩王若在京中联姻恐生枝节,于是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任由此事悬着;另有一说是王爷也绝,转年他上的那道折子里,有句不便公之于众的‘宫闱一日未靖,他一日不婚’,倒把宫里外都架住了。如今虽说改藩的诏书还未明发,但选妃不过早晚的事。”他忽然抬眼,唇角微勾,“说到穆王,那真真是‘龙章凤姿,独步玉阶’……瑕不掩瑜,这满潮朱紫,鲜少有能登上他那等眼界的,只可惜这般麒麟儿,倒叫江阳那蛮荒之地捡了宝去。蛮荒之地择不出贵女,少不得要从邻近州府寻访。郭东家若是存了这份心思,别的不说,我在礼曹至少能多留意些关窍……”
郭鹤年连连摆手,低声笑道:“使不得使不得!这闷子可不逗不得!王爷人中龙凤,没有碧梧千尺、寒潭九仗的根底,又哪里承得住这紫薇星照命的因果?……小女姻缘早定,天师殿前……”
窗外风骤,竹涛声声簌簌漫过飞檐,将绣鞋踏碎青苔的细响碾进青砖缝里。
茜纱窗上,二人对酌的身影似皮影戏里晃动的剪影。
风歇处,又闻郭鹤年声起,“咱们留意着风声,倘使真个儿遇着衬得起这福泽的人家……”言及至此稍顿了顿,“至少还有机会问问‘画眉深浅入时无’……”
墙外一片竹叶倏然坠地,一片裙裾抹过转角,恍若青烟化入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