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邦彦抄近道赶出去,沿路也没撞见折返的单松,终是在大门外头截住了江汝深。
承宣公馆相此地仅一巷之隔,显然江汝深是打算溜达回去。
一声“江大人”,叫江汝深腕子一抖,袖笼里刚露头的物事又滑了回去。
徐邦彦快步绕到他跟前,双手捧着荷包呈上,“江大人,您的物件儿落了。”
江汝深看都没看,眼梢一挑,眸底审度着他的脸,“徐……”
徐邦彦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徐”字刚脱口,反被自己一口反上来的酒嗝呛住了嗓眼,喉头上下滚了好几滚才得以成功自报家门,“……邦彦!小人龙泉县礼房司吏徐邦彦。”
江汝深干脆袖起手来,撩着眼皮慢悠悠地往左右巡了两眼,收回时往对方脸上轻轻一沾,耐人寻味道,“这月下灯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不知道的,怕是要疑心本官收了你徐家的‘心意’。”徐邦彦闻言面皮一紧,正要开口,江汝深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本朝律典载‘官吏受财’者杖六十,徐司吏追出来,是要坐实江某这罪名,还是给自己挣个‘检举有功’?”
徐邦彦的指甲死死掐进荷包绫面,眼瞧着江汝深转过半肩,他突然从喉底挤出一声“咯”,像被踩住脖颈的鸡,挣命般从牙缝里射出一句,“江大人!本县新近回来个刚出宫的女官,若能从她那处问得些讲究,这寿礼备起来岂不更合宜?”
江汝深眼波微澜,在夜色中,宛若砚池里将凝未凝的墨,沉静中隐见暗涌,扭回头看着他,唇角含锋,“哦?有女官放还原籍?布政司尚不曾收到牒文,龙泉县礼房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他意味不明地“嗯”了声,“难不成,竟是偷天换日叛逃出来的?”
这一问不啻点在徐邦彦的死穴上——倘若真是女官出宫,按例,他徐邦彦拿到的牒文恐怕都是经江汝深之手收转下发的,又何需他在此多嘴相告?可偏偏他非但不曾收到过任何相关牒文,而贺明珰的自陈他也不信,只兀自沉浸在道听途说的零碎皮毛中,再在自己脑中穿凿附会。
但凡稍稍动点脑子,也不至于状况都没搞清,就敢这般心急地拿出来献宝。尤其是在听到“牒文”、“叛逃”时,徐邦彦猛地打了个突,猪肝色的面皮上登时油汗涔涔,口中含混道,“赶巧,那人是昔年县学的同窗……小人也是……听人说的……”
江汝深确也不知贺明珰离宫的原委,本以为他有什么小道消息,可一瞧他这酒囊饭袋的损色儿,心里便透亮,撂下句“徐司吏倒是谨慎”,便转身离去。待拐过巷角,他才稍稍驻足,打袖口里抖出一方满是酒味的素帕,凑到鼻下闻了闻,嫌恶地揉成一团,掷进路旁的排水沟,“唉,白瞎二十两银子……”
早半柱香的工夫前,单松与江汝深逶迤而行,行至九曲连廊尽头,江汝深便让单松回了。湿热的夜风裹着荷香、酒香一阵阵往人身上撩,非但吹不干汗湿的衣衫,反却愈发往皮肉上黏,活似糊了一层藕粉。
单松回身眺了眼远处的灯影,韩钟瑞定然正与徐家父子密谈,自己此刻回去,不过是块碍眼的石头。横竖江汝深一走,他的戏份便算唱完,扯了扯黏在锁骨上的交领,他索性沿着荷塘四周的回廊往后园踱去。数着廊柱缓行,方才席间种种又在心头过了一遍——江汝深真是好深的涵养,明明已察觉自己被底下的人做了局,非但没发作,反将那酒稳稳饮下……也不知他末了抛的那几句旁敲侧击,能不能叫掌局之人真个儿听进去。
他脚下量着青砖,一时沉浸在思绪中,却不防在廊角拐弯处,忽剌巴险些与人撞上。
“咦?呀!这不是……单大人嘛!怎的今日也在此处雅集?”从暗处踱出来之人身着沉香褐云绸袍,蜷卧貔貅压袍坠,往灯下一站,乍看倒有几分文人风雅,只是腰间那青玉坠泛出温润如油的光,还有袍摆转动间时隐时现的鬼工绣方胜纹边,不经意间便泄出了三分富贵。
单松打了个突,嘴角随即扯出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拱手道,“郭东家折煞我了,不过陪上官吃杯水酒……”
郭鹤年视线往他身后伸了两眼,“那您这是……”
单松露出几分愧色,“说来惭愧,单某酒量太浅,寥寥几杯下肚,头便昏沉得厉害,也怕在几位大人跟前发昏出丑,才借故出来吹风散散。”
“同病相怜!”郭鹤年一抚掌,压低了声,与他附耳道,“实不相瞒,今日原是内姐生辰,那些个连襟姑舅劝酒的名目忒多,一杯复一杯实在叫人招架不住,好容易借更衣之名才逃席出来。听闻这儿的武夷茶不错,单大人若得闲,不如——”说着,他伸手往身后虚虚一引,单松当即会意,“单某恭敬不如从命。”
长廊深处,在一丛太湖石跟湘妃竹的掩映下,藏着一处极隐蔽的茗坞。郭鹤年显是这里的熟客,不待吩咐,那捧茶小厮摆定茶具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他自挽起袖口,露出腕间一串迦南香珠,紫铜提梁在掌心转了个弧,恰将初沸的蟹眼水分入盏中。
细流叩瓷,茶汤泛起细密金沫,青瓷底隐约透出琥珀色光晕,郭鹤年眼皮一掀,似笑非笑道,“单大人这面色,比茶还涩三分——”将茶盏推至单松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可是陪上峰饮宴,酒饮得不痛快?”
单松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我一个搭桥的桩子,哪配谈什么痛快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