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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现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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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二郎被银针定在竹榻上,一听周勖叫备的东西,心头隐觉不妙,闷着头问,“大夫,我弟弟的伤很棘手么?”

周勖耐心解释道:“被尖锐之物扎到,伤口长且深,加之又在脏水里浸泡过久。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一旦疡溃……”

冯二郎越听越心惊,忍不住心疼又愧疚地冲他弟弟吼:“要不是被大夫瞧出来,你是不是要一直瞒着我!”

这时,竹筠去而复返,回禀道:“师父,大查柜说,昨夜县衙来人,征调了不少特制药,睡圣散得现制了。”

月白一撇嘴,“好家伙,这是松香拔毛一根不留哇!”

周勖苦笑,对冯六郎道:“没有麻药,恐怕就得辛苦小兄弟忍一忍了。”

一旁的谈稔冷不丁开口:“倒也未必。以针行气,气至则痛止,或可一试。”

周勖眼前一亮,顿觉豁然开朗,“对啊!有谈坐堂在,还有甚后顾之忧!”

谈稔扭头交代月白:“你只同他聊天,未结束前,务必令他保持清醒。”

“是。”

谈稔与周勖各自净手,一个循经取穴,一个清理创口,配合得天衣无缝。

山房内四处弥散的雄厚苍术香中,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郎东拉西扯,有如窗外鸟鸣关关。

只听月白说:“我弟弟有个发小,家就住厚安街边上,昨儿听说那边大火,担惊受怕地哭了一宿,今早起来,眼都肿成一条缝了,还央着我带他去寻他伙伴。”

冯六郎仰面朝天地躺着,也不知怎的,月白的话他字字听得清楚,可那些字句往脑子里钻时,却像跋涉了一段极长的路。他迟滞地回他:“他伙伴家住哪块儿啊,厚安街也不是全着了。”一张嘴,舌头竟似不大听使唤了,吐字含混得像含了块石子。

谈稔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细节,扭过头来,沉声唤道:“宋月白。”

但凡稍稍熟识他的人,都听得出这声全名的诫告之意。

月白怕极了,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冯六郎的手,牢牢握紧,“树德巷!住树德巷!你可是知道?”

一听这个,冯六郎倒真不困了,反问一句:“你说树德巷?!”

“怎么?难不成……”月白心里一咯噔。

“不是你想的那样。大火压根就没烧过德和巷……不过,树德巷还是着了一家。”

月白听得一头雾水,战战兢兢地直用眼风往谈稔那边瞟,生怕是自己差事没做好,以致冯六郎都开始说“呓语”了。

谁料谈稔也看了过来,面上无甚表情。这让惊惧交加的月白又急出一脑门汗,他用衣袖在额头拭了又拭,顶着谈稔的目光,硬着头皮跟冯六郎聊下去。

“六郎,你瞧你这说的……一会儿着一会儿没着的,到底是着还是没着?”

在一边都听不下去的冯二郎忍不住插言道:“小兄弟莫慌,我弟弟嘴皮子笨些,颠三倒四说不到点儿上。只问你要打听的那户人家,是不是在树德巷南头开酒肆的?”

“不是。”

“那就成,树德巷里着火的便是那酒肆,也并未殃及邻里。”

原来如此!月白如释重负,偷偷抬眼——谈稔不知何时已移开了目光。

被哥哥揭了短,冯六郎也不生气,憨直地笑笑,“不是最好,那家心术不正,自恃民不告官不究,却忘了还有天惩。”

“此话怎讲?”

“刚我就说你问对了人,我可是火甲军里的探马呀!”

原来,冯六郎便是昨日在树德巷同谢云畔、贺明珰打听门道的那个骑马后生。他将其中子丑寅卯娓娓道来,临末了道:“得了那位好心姑娘的提点,我便照她教的回去跟总甲复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店公还无理搅三分,一会儿说他乡野匹夫不懂这些规制,一会儿又说咱们火甲军无权硬拆百姓私宅,还扬言直问谁敢告他。”

月白听后都觉愤愤不平,“嚯!笑话!他不知道规制,盖房子的工匠还能不知?若没东家授意,他们能有几个胆。唉,连你们宁安府的都不放在眼里,真就没人奈何得了他么?!”

“有啊!”冯六郎指指天,“举头三尺有神明,官不管的天管。昨儿那个大雷听见没?真真个天雷勾地火,一眨眼的工夫那房子就着起来了。佛书里讲,‘龙火得水愈炽,人火得水则熄’,等他整个院子烧得差不多了,大雨刚好落下,你说这不是现世报又是什么?”

月白抚掌叫好,“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实在是太解气了!”

就这会儿工夫,周勖已处理完伤口,敷药时嘱咐他:“这几日切勿沾水,最好别下地,你这伤得且将养一阵子呢。”

“啊?这可如何是好,总甲还叫我去打听打听那位姑娘的住处,说回头论功行赏,必定少不了她。”

月白拍胸脯,“这个好说,那位姑娘多大年纪、何等样貌?等我弟弟去寻他伙伴时一问便知。”

这可把冯六郎难住了,“……她面上系着帕子,只露一双眼睛,光听声儿感觉年岁不大,讲话字字分明,一丝不乱,像听人念话本,还怪好听的……唉呀!该不会是外地来探亲的吧……”

谈稔取针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失神一瞬,脑中隐隐现出个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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