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正睹物思人，房内吹起一阵风，烛火摇晃，灭了。
一室黑暗寂静，气氛诡异。
他抹黑点燃了烛台，端起来照看四周，却见，画像前豁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阿喜？”
萧景渊不确定地看了一声，那背影分明是沈喜的，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喜静静站在画像前，抬手摸了摸，画上的人神情恬静，倚在石边望向池水，水中游鱼，天上飞鸟，树下麋鹿，都在她身边安然歇息。
“这是我吗？”
沈喜轻轻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景渊点亮周围的烛光，放下烛台，走到她身边，笑道：“是你，喜欢吗？”
沈喜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喜欢，很喜欢。”
她转过头来，看向萧景渊，“阿渊，我好喜欢。”
萧景渊心里一震，转眼，沈喜抱住了他。
“阿渊，救救我……”
萧景渊连忙抱着她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而且，你怎么会突然跑回来？”
沈喜细细抽泣着，萧景渊拉她到床边坐下，见她竟然连鞋子都没穿，赤脚走了这一路，立刻出去打了一盆水回来，给她洗脚。
沈喜将试穿嫁衣时的事一一讲来。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街上了。可我不想回毕家，那里全是红飘带，太像那天了，我只怕会再次发疯。所以我才想回来找你。”
萧景渊小心洗着，说：“你怎么进来的？”
“我从莲园那边进来的，没惊动任何人，”沈喜有些委屈道，“我怕你不肯见我。”
萧景渊抬头，无奈一笑，“我怎么会不想见你，我想见得快疯了。”
沈喜羞怯低头，“是你说成亲前见面不吉利的。”
“吉不吉利的都别管了，就让上天可怜我们这两个疯子，要是见不到对方，就要双双入地狱了。”
“哈哈哈。”
萧景渊给她擦干净双脚，让她床上坐好，自己也脱了鞋上床。
沈喜如今情绪平复许多，只是脸色仍有愧疚。
“我还打伤了小翠她们，不知她们现在如何了。”
“我先前派人去毕家看了，她们会没事的。”萧景渊温和地引导，“你真的很不喜欢穿嫁衣吗？”
“我怕……”沈喜抬眸，“万一成亲那天，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抱着脑袋，狠狠摇晃着，“我真希望自己想不起来这些事情，要是我一直是浑浑噩噩的，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
萧景渊猛地抓住她的手，正色道：“不要这样想，阿喜。”
他一度阴暗地想过，若是沈喜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好了，就能一直留在她身边。
可这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他握住沈喜的双手，认真凝望她，“把那一切都告诉我吧，不要一个人承担，不是说好了，要两个人一起面对吗？”
沈喜点点头，靠在他怀里，缓缓说起她的恐惧。
她十八岁那一年入冬，从庙里回到家中，常有媒人上门说媒。
那时她无意嫁人，住持也说了，若是她不嫁人，可在观音庙出家，带发修行，一辈子扮观音娘子，为众人祈福。
于是媒人常常碰壁，沈喜那时还会给阿渊送束脩，撞见有别的娘子与阿渊往来亲近，阿渊为了避嫌，说以后不用她来送了。
萧景渊插了一句，“我那时候真该死啊……”
沈喜笑笑，又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冬天过了一半，出行艰难，她常常留在观音庙里，这样有人来求谶时，她不用冒着风雪过去。
而且那时候，她偶有痴症，住持担心她路上出意外，也让她住在庙里。
那一次，是陈地主来求谶。
他儿子在鞑驽乱京时被杀，那半年来，陈宅人人都做噩梦，梦里各种惨状，醒来后总会生病，现在家中几乎人人都成了个药罐子。
陈地主怀疑，是不是他儿子在地下不得安息。
沈喜当时回他，并非他儿子作怪，是他们陈家人心中未曾破除恐惧。
那一年鞑驽乱京的惨状，让很多人都无法轻易忘却。
沈喜说，他们离开此地，到别处去修身养性，等时日一久，破除迷障，便可重返故土了。
陈地主当时献上大量财帛后，感激涕零地离开了。
然而后来，陈地主遣人送来一份礼物，说是他们即将搬离，给沈喜留下一点念想。
那是一身血红的嫁衣。
沈喜觉得莫名，送礼的仆从说肯定是送错了，但雪天路滑，若是一来一回，恐怕耽误陈家的出行，就请沈喜随他回陈家，拿陈地主的礼物。
沈喜不疑有他，跟仆从过去了。
陈家接待了她，并奉上好茶，连声道歉。
她喝过茶后，就昏迷不醒。
再醒来时，她手脚被捆得死死的，被压着跪在堂前，身上正是那身血红的嫁衣。
一拜天地。
她被摁着朝门外叩拜，满目红绸飘动，在雪白的冬景中异常刺目。
二拜高堂。
家丁摁着她向陈地主夫妇叩头。
沈喜身旁则是一个牌位，是陈地主那被杀死的儿子。
她喊着放开她，质问他们在干什么。
陈地主说，因为她的谶言，他们全家要离开这片土地，可是他的儿子还葬在这里，不能扔下他孤零零一个。
所以，沈喜还没成亲，就该替他们留下来陪他儿子。
夫妻对拜。
沈喜拼命挣扎，嫁衣被扯得不像样，发髻也散乱似鬼状，可十几个人死死摁着她，让她与牌位完成交拜。
她大喊大叫，可被用木头堵住了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送入洞房。
他们将她抬到陈家墓地，有一处新挖的坟坑，一个棺椁敞开，里面是一具腐烂的白骨。
沈喜被装了进去。
他们将她全身捆死，让她无法动弹。
沈喜睁大眼，望着棺椁合上时，在坟上站着的每一个张脸……
她好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