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喜痛苦至极,抱着头,在与虚无的记忆抵抗。
绣娘们被吓了一跳,惶惶然不知所措。影十七将她们都请到屋外,屋里就只剩下由女兵们扮的侍女,还有担心着不肯离开的毕姮慈。
“怎么回事?喜姐儿她怎么了?”毕姮慈焦急地向影三求解。
影三道:“沈娘子以前被抓去结冥婚,或许她是想起当时的事情,一时受到刺激。”
结冥婚……让活人去与死人结婚?
毕姮慈第一次听说这样可怕的事,而这居然是沈喜的亲身经历。
影三拜托毕姮慈,“我等需要留下照看沈娘子,还请毕小姐去告知世子殿下,请他速来。”
“好!”
毕姮慈转身离去,出了院子,又见有绣娘正和大伯身边的仆从说话,她正要出府,仆从立刻拦住了她。
“小姐,你这是要去哪?”
“我现在要去请世子殿下来,你拦我做什么?”
“那请小姐先不要慌,等家主来了再处理。”
这仆从硬是将毕姮慈拦着,等到毕大伯来了。
毕大伯听说了情况,一见毕姮慈要出府,便急忙忙让人将她抓住,不让走。
毕姮慈诧异,“大伯,你这是想做什么?”
“是你想做什么?这位沈娘子居然会发疯,要是让世子殿下知道了,这世子妃不又要没了吗?”
毕大伯是想把这事瞒下来,不让世子殿下知道?!
毕姮慈还据理力争,“你怎么能瞒得住呢?世子殿下他每三天都会让洛神医来诊脉,就是因为知道……”
结果大伯根本不听他说,反而听到洛神医,提醒了他,“对,明天就是洛神医来诊脉的日子,得先把这个神医哄好,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毕姮慈诧异,还想说什么,就被仆从们连拖带拽地押回了自己的院子,再也不能出门一步。
而此时的沈喜,见屋内遍布红色嫁衣和红绸,刺目的红让他惊慌,只想逃离,出手与影三等人打起来,一屋更是凌乱。
毕大伯带人赶到院子时,只见到处都是被打伤的侍女,而一个素白身影从墙角一跃而起,翻过墙去,消失不见。
毕大伯满嘴念叨,“完了完了……不要惊动国公府,一定要把人找回来!”
这日夜里,萧景渊忽然心感不安。
白天,父王母妃入京后,他们一家四人立刻进宫面圣。
一路舟车劳顿,父王母妃满脸倦容。母妃和萧景澜未曾离开西北,长途跋涉,本就身体劳累,在殿上却一直跪听圣音,摇摇欲坠,几乎要倒下。父王多年锻炼,身子尚可,却见不得母妃与幼子被如此折磨,出言恳请圣上,容他们起身回话。
饶是这样,也被群臣指责目无圣上,殿前失仪。
圣上与太子在朝堂上换养了他们的口舌,哪怕有其他清流之辈不愿趋意奉迎,想维护忠言,却也碍于天威权势,难以开口。
接下来的宫宴自然也是被各种刁难,譬如多次下旨宣他们入宫,他们却推三阻四,若不是圣上眷顾兄弟手足之情,怜惜弱小,否则燕西王一家都要以死谢罪。燕西王也不得不携妻儿频频出席,叩谢皇恩。
鞑孥战事已平,朝堂自认为已无需再顾忌燕西王。
且这里是京城,是天子所在之地,不是他坐拥几十万西北军的边陲边境,他也不能拥兵自重。
燕西王却是淡定从容,宠辱不惊。
越是如此,圣上反倒丧失了兴致,最后宫宴平淡结束了。
萧景渊自然心里不快,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借着宫宴热闹,他借口离席更衣,找到了他先前好不容易买通的一位小太医,拿到了一些御用的膏药。
宫宴结束,回到国公府后,将御用膏药给洛神医分析,有一种确实是用来治疗恶疮的人血药膏。
而且看用药成分十分凶猛,这说明若圣上当真用此药治疗恶疮,那恶疮已然伤及肺腑。
据洛神医推测,恐不过三个月,圣上便会重病不起。
三个月。
若圣上缠绵病榻,就会是太子监国。
到时境遇必定比现在还要危险百倍。
但至少他的解毒药也能研制好,没那么容易再受太子的暗算。
燕西王听见萧景渊这个调查后,却是脸色凝重。
“圣上竟有如此重症吗?”他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夜景,“唉——皇兄,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呢?”
萧景渊说:“父王,我想,这就是你要面临的抉择。洛神医也说了,三个月只是乐观之计,若是突发病变,甚至可能变故只在一个月。若现在不提前做好决定,到时只会被犹豫所害。”
燕西王转身,意味深长看向了萧景渊。
“渊儿,你……”
看见父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摆手,萧景渊不明所以。事情商议完毕,他便也告辞回到莲园。
在这一路上,他似乎想通了,父王那未说出的话是什么。
你在那人身边十年,变得越来越像他了。
萧景渊忍不住冷笑一声。
是啊,他不得不像那个人。若不是这样,他都不知道要如何熬过宫中那十年,怕不是如今已尸骨无存。
他回到院子,影卫前来禀告另一件事情。
裴将军派罗文月回北阴村调查,今日传来了消息。
自前年鞑驽乱京后,观音庙也受重创。沈喜成亲后,也没再挑选少女担任观音娘子。
且离奇的是,北阴村中人丁稀少,出生的孩子都早早夭折,如今只剩一些年迈老人和寡妇。
往日的祈福仪式盛景再难重现。
罗文月也去了观音庙一探。
那十八位比丘尼只剩不足一半人,且像是遭受岁月摧残,比往年衰老许多,难以自理。观音庙里污臭不堪,连香客都不再来参拜。
而住持尚有力气见她,却也是老态龙钟,目光浑浊。
住持说,她想在死前再见沈喜一面。
若住持一死,许多真相就难以挖掘,永远掩埋在历史中了。
萧景渊会亲自带沈喜去见一见这位住持。
沈喜身上的蛊虫,极有可能就是这观音庙的手笔。
他去信让罗文月好好照看这位住持,必不能让她轻易死了。
处理好一切后,他发现心慌仍然不止。原先以为是圣上的事情,可一直到他离开父王的院子,回到莲园,心慌依然时时涌上。
他想了想,叫来影卫,“毕家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并未见有人出来通报。”
可他还是不放心,“你亲自去一趟,看看世子妃有没有什么需要。”
影卫应声离去。
萧景渊在书房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莲园的院子。
他将这个院子重新布置,既然沈喜喜欢,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爱巢。
他屏退其他人,独自留在房中,在烛光下一一细看布置,再看向画架上挂着的一幅美人图,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这些天虽然不能与沈喜见面,她的模样却愈发清晰,早已深深镌刻在他心底,笔下自然而然就将她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