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几个月前,你们商会运了三十多艘船到蜀州,货物价值数万金。但为了支援西北战事,特地以低价交易,还让许多平民百姓有了炭火和冬衣。这是真的吗?”
毕姮慈点点头,“确实如此,我兄长与叔伯忧心边境战乱,作为商人想出一份力,让世人知道商人并非只会市侩算计,见利忘义。”
梁娇萱主动请她入座,说:“能上阵杀敌,平息战乱,是大英雄。像你们商人之家在后勤出力,自然也有功劳,该奉为座上宾。”
见梁娇萱如此说,其他姐妹们也雀跃地围住毕姮慈。
三川商会的货物向来奇巧精致,更有胜者高价难求,他们的商铺遍布大江南北,西北的世家子们有各样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都是出自三川商会的铺子。
毕姮慈这一身打扮看起来低调,可连每一根簪子上缀的宝石都带着孔雀色或流霞色,精巧异常,她们兴奋地对这些衣毡首饰研究起来,连着问毕姮慈许多问题,让她应接不暇。
沈喜被冷落在一旁,梁娇萱也似是没有察觉她的窘迫般,加入了毕姮慈的周围。
她故意捧一个商贾之女,冷落沈喜。她一个眼神,自家姐妹们就知道该怎么做。沈喜那么大一个人站在那里,却没有一个人关心她,要与她交流。
沈喜出身只是京城边郊的一个小村庄,村姑出身,上场杀敌,荣耀披身,不管因此成为多有名的马上将军,但始终家底微薄,与世家大族有着天堑般的差距。
就算毕姮慈是商贾之女,但至少物质享受,还能与世家千金聊上一聊。这些奢华之物,沈喜这个村姑女将一定听不懂,也没有任何品鉴能力。
在格格不入的氛围中,沈喜定会知难而退。
毕姮慈见沈喜被冷落,本也想要将她叫过来。但梁家姐妹们异常热情簇拥着她,问她在随商队路上的见闻,还殷勤地给她添茶、拿糕点。她不好拂她们的盛情,只能先一一应答、示好。
梁娇萱故意让沈喜受冷落,她静静看了女孩们片刻,一言不发,走到了窗边。
她看着外面的街景,屋里的地笼暖气被吹散不少,迎面扑来冷冽的风,耳边传来不绝的喧闹。
对梁娇萱的这些小动作,沈喜没有感觉。
她回想刚才在萧景渊那边,自己无法从容应对,而萧景渊则如鱼得水,有种与他分属两个世界的错觉。
本是村姑出身,不懂世家应酬、言语应对。
又有疯症,神志不清,还得萧景渊费心照顾她。
沈喜总觉得,越是往上走,越有些力不从心,束缚越多。
不过为了阿渊,她还是得适应。
她抬头看天,天上有游龙在云中跃出,她诧异一瞬。
游龙盘旋片刻后,落在她窗外,刮起一阵大风,吹入屋内,把众人都冷得一哆嗦。
梁娇萱她们看向窗边,只见窗扇被风吹得摇摆乱撞,沈喜迎风站立,发丝和衣袂扬起,雪花在她身边飘飞,如同仙人一般。
然而她的神情却不再淡然,而是瞠目欲裂,失神直视窗外。
可她的视线前方,只有辽阔天际,空无一物。
“沈娘子,”影三心中不安,用回她最熟悉的称呼唤道,“沈娘子,你怎么了?”
沈喜却没有回应,依旧失魂一般望着前方。
良久,她对窗外的虚无道:“非也。”
窗外没有人,屋里也没人再出声,不知沈喜到底在回应谁,回应着什么。
屋内一片安静,毕姮慈和梁家姐妹被吓得不敢说话,梁娇萱也是心中疑惑,上前查看。
她才不信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
然而她刚靠近沈喜,沈喜又说了句,“非也。”
“沈都尉,请别吓人了,”梁娇萱站在三步之外,影三拦着她,她没法更进一步,蹙眉说道,“是因为我们不陪你说话,你才这样捉弄我们吗?”
沈喜周身缠绕着诡异的气流,只有她的发丝和衣角仍在轻轻飘动,让人以为她是飘在空中。
“非也。”沈喜第三次对着窗外说。
梁娇萱见她无视自己,认定她是在捉弄人,脸色愠怒,正要送客时,沈喜第四次开口。
“然。”
话音刚落,又刮起一阵大风,诡异的是,这种大风仿佛在屋内升起,要把人都给吸出去一般肆虐了一番,才平息下来。
女孩子们抱头躲了过去,再抬头看,沈喜依旧如先前的样子站着,周身不再有飘动,彻底落地平稳。
沈喜望着什么东西消失在天边,回过神了,缓缓转头,看向众人。
她的眼神无喜无悲,清澈明亮,却又像透过她们,看向更为宏大的命运。
那一瞬毕姮慈她们竟感受不到地笼散发的暖意,脚底生寒,窜遍全身。
沈喜淡然问道:“你们之中,谁在背后心口正中位置有胎记?”
她忽然问到如此私密的事情,众人都犹犹豫豫,没有开口。
“我、我有一个胎记。”毕姮慈迟疑地开口道,认真看向沈喜,“沈娘子,这个胎记怎么了吗?”
沈喜似乎并不意外,抬手掐了诀,沉思片刻。
梁娇萱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所有计划都被她打乱,只觉得憋了一股气,维持不住从容的千金姿态。
“沈都尉,你到底什么意思?装神弄鬼的。”
沈喜放下手,扫了一眼梁娇萱,又看向毕姮慈,断言道:
“毕小姐,燕西王会很欢喜见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