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劲风凛冽,马蹄急急催人躲避,城中即将宵禁,一队马车加速向燕西王府行进。
燕西王府的府门前,早有人簇拥着妇人等候。
“来了来了!”街口跑来仆从,兴奋道,“看见韦副将的旌旗了!就差两条街了!”
妇人用手帕掩脸,眼神有茫然有难以置信,瞬间湿了眼眶。
“渊儿回来了!真的回来了!秦妈妈,你赶紧去请王爷和澜儿来,让渊儿第一时间看到我们,快。”
“是,王妃!”
所有仆从同样翘首以盼,毕竟是离开十年的世子,印象中聪慧活泼的十岁孩童,如今会是什么秉性?
在众人的注目中,一队马车疾驰而来,临近大门时放缓了速度,直至缓缓停下,马车正好停在府门前。
车队整肃,没有一点嬉笑。
燕西王妃谭怡然看向韦副将,又看向马车,期盼着车内的人出现。
韦副将下马,来到谭怡然面前行礼,“王妃,世子已安全带回,只是尚在昏迷。”
“昏迷?”谭怡然担心,“渊儿怎么了?”
“不用担心,渊儿这一路劳累,让他安睡一会儿吧。”
回答她的声音来自身后,谭怡然回头,便见燕西王牵着六岁的萧景澜过来。
她笑迎两人,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如同寻常人家一般温馨。
萧景澜扑向谭怡然,“母妃~是兄长吗?”
才六岁的孩童,神色虽然装得正经,声音还是稚嫩。
燕西王抱起他,和谭怡然站在一起,“是,你兄长就在车上。韦东,把渊儿先带回院里吧。”
韦副将得令,着人准备担架,要去马车里抬人。
然而刚进去的影卫转眼飞出马车,远远摔在地上,捂着胸口起不来,强撑着说:“世子……发病了……”
陈校尉等人闻言如临大敌,团团围住马车。
在众人凝神屏息中,韦副将上前喊了一声,“世子,你还好吗。”
“滚——”
车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随后马车被撞得哐哐响,如同一头困兽在冲撞牢笼,听起来既压抑又痛苦。
原本的期待和欢欣变了味道,家仆们都退回门内,护院的侍卫出来层层护住燕西王三人。
燕西王并不意外,他之前收到裴洪的信,得知萧景渊身上的毒奇特,能致人癫狂。他眼神看向管家和韦副将,让他们做好准备,哪怕动手伤了世子,也要控制住他。
谭怡然满眼心疼,“渊儿,渊儿,是娘啊,你回家了,娘在这里……”
她被燕西王的护卫拦着,朝马车喊话,期待得到孩子的回应。
马车在她的声音里渐渐稳定下来,众人听见有动静,随后便看见一只手抓住车门,青筋凸起,指骨渗血,血痕还沾着碎木屑。
“母妃……”
萧景渊声音沉沉传出,仿佛喉头有血,破碎暗哑。
众人以为他理智回笼,专注盯着他走出车厢,便见一个脸色阴沉如煞神的高大青年走出,凌乱发丝垂下,眉目间依稀可见他孩童时的五官。
只是神态俨然非人非善,让人见之森然。
谭怡然被他的模样吓得怔住,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燕西王怀中的萧景澜害怕,伸手要谭怡然抱,“娘,我害怕,抱抱。”
“好,好……”谭怡然下意识抱过萧景澜,在怀里柔声安抚他,“澜儿不怕。”
慈母稚儿的一幕,深深刺痛了萧景渊的双眼。
他站在马车边上许久不动,身形摇摇欲坠,只是强忍着痛苦,望着他思念已久的家人。
燕西王望着他,眼神里有警戒、诧异、怀疑,却少了几分温情的担忧。
在宫中多年,他没少见过这样的场面。
圣上和他的皇后宠妃们,带着太子和各家公子谈笑风生,他站在一旁随侍,那些说笑他得笑,挨骂他也得陪笑,像一条供人观赏的狗。
为了保全家人,质子必须牺牲自己的自由和尊严。
那些人欺辱他,又害怕他,谈及战事,又怕他和燕西王一样有领兵打仗的天份,戒备他,打压他,试图将他养成个废人。
所以他悄悄拜了裴洪为师,学一身本领,以待来日。
如今却因为这个毒,他再次成了个废人。
毒发的钝痛袭击大脑,他痛苦地闭上眼,抱着头几乎脱力,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世子!”
离他最近的陈校尉和影卫等人冲过去,垫在地上将他托住。
燕西王出声,“将他绑起来。”
当所有人只顾着将快要失控的萧景渊捆回去时,只有陈校尉看到了,萧景渊痛苦的脸上滑落一滴泪,口中一张一合,在呼唤一个名字——
沈喜。
离家十年的世子殿下以一种不堪的姿态回到了燕西王府,阖府上下的气愤骤然冷却,准备好的丰盛佳肴也只悄悄送入房中。
谭怡然没敢去看萧景渊,燕西王说他尚在解毒,需要静养,不让见人。
她怀中的萧景澜玩着九连环,察觉娘亲的情绪,抬头看她,“母妃,你不高兴吗,是因为兄长回来了吗?”
“不,不是的,”谭怡然摸摸他的头,说,“你兄长吃太多苦了,我很担心他。”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看兄长呢?”
“你父王要给他请医看病,他得静养。”
萧景澜想了想,又问:“那兄长也不想见我们吗?”
谭怡然愣住。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燕西王的书房里,陈校尉半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