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忆中的方良,面目已变得模糊扭曲,声音也想不起,大概和萧世子一样高,萧世子更壮一些,手上也没有劳作的茧子,眼神更冷一些……
越是找两人的区别,萧世子的模样就越清晰。
甚至最后只剩下萧世子。
沈喜一时疑惑,“嗯?”
脑子又糊涂了,她为什么要找萧世子的特征?
侍女多次聊她丈夫,沈喜又反应过来,要找方良的特征。
“阿良他……左眼下有一颗痣,很爱哭。”
沈喜好不容易想起来一个特征,抬起手看看指腹,她给方良擦过不少眼泪。
侍女眼见有希望,追问:“那颗痣在哪?沈娘子指一下我看看。”
沈喜指尖点在侍女脸上,在左眼下方一指宽的地方。
侍女拧了下那一点,牢牢记下。
两人采药半天,篓子也才过半,沈喜并非什么草药都采,甚至挖到山参也埋了回去。侍女跟在后面又刨了出来。
她们离小瀑布走得很远了。
快到晌午,侍女提醒了一下,沈喜点头,说要回去。
她们折返回到小瀑布,侍女落后几丈远,偷偷把山参藏在身上。沈喜站在瀑布边上,停下来,看向瀑布下方的池塘边。
那里有两个青壮男子,一身利落短打,像是猎户,背着的行装快要被顶破一般,冒出一把斧头的形状。
一个男子捧水喝了一口,说:“这里守备变严了,和主子猜得一样,大概是藏在庄里。”
“估摸有十人守在外面,或者更多,”另一个男子打量山下,“也不知燕西王给他儿子送了多少人手。”
“等一个时机,主子给他来个瓮中捉鳖,多少人都得死。”
这个男子说完之后,脸侧拂过一阵凉意,警惕地抬头,看向断崖之上。
断崖之上草木安宁,清泉泻下形成一道飘逸的银带,凉津津的雾气飘散开去。
沈喜远离断崖边,往山庄方向走。
侍女装作无事,跟上沈喜。
用过午膳,沈喜下午都在院子里熬药,侍女中途去了萧景渊院中,不多时后又出来,直接回沈喜院子。
“沈娘子,世子殿下真是大好人,”侍女像是收了什么好处一般,谄媚道,“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了世子殿下,他很在乎沈娘子呢。”
沈喜认真地点点头,“萧世子对我很好。”随后也摸摸侍女的脸,“你对我很好。”
侍女害羞地笑笑。
沈喜熬了两个时辰,弄出一小坨药膏,放凉后装进小瓷罐里。
入夜,萧景渊院中突发变故。
白日影卫回禀消息,太子勾结群臣,在朝上参燕西王抗敌不力之罪,并请封太子为元帅带兵出征,捉拿燕西王回京受审。
萧景渊气得拳头紧握,掌心再次渗血。
“他残害自己亲手足还不够,还想将我父子俩逼进绝路,”萧景渊愤怒中还有几分冷意,“他是想把所有姓萧的人都杀光吗?皇帝他知道自己养出来的孩子有多像他吗,这天下真的需要这样的君主吗?”
陈校尉半跪抱拳,“世子,太子这样做,也是想逼你显身,官道上恐怕布防重重,就怕我们没有多少选择了。请世子早做打算。”
萧景渊强行平复下来,“先准备好,我们得随时动身。”
沈喜晚膳后,独自带着小瓷罐去了萧景渊院中,刚进院门,就听见主屋内传来瓷器砸地碎裂的声响。
平时隐蔽身影的影卫此时紧张地守在屋檐下、院中,警惕又担忧,关注着屋内的动静。
沈喜越过他们,他们也没阻拦。
紧闭的房门前站着陈校尉、太医和庄主,三人看见沈喜来了,都有几分意外。
陈校尉问:“沈娘子,你来做什么?”
屋内传来更骇人的打砸声,吓了沈喜一跳,她缓了缓,才掏出药罐,说:“我、我弄伤萧世子,这是我做的,能愈合伤口,祛疤。”
太医先收下药罐,沈喜感觉气氛紧张,一时也不敢走。
“滚!都给我滚!”
里面的人大吼,声音仿若嘶吼的濒死野兽,听起来不像萧景渊了。
沈喜身子一僵,眼眸颤动,陷入一阵恐慌。
太医手上还提着装了汤药的食盒,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世子毒发比上一次更甚,拖下去极有可能神志不清。”
陈校尉看向重重影卫,“现在不是你们死守命令的时候了,影卫不应先解决主子的困难吗?我们一起上的话,就算制止起来也不会让世子受伤。”
然而影卫们只是默然站在原地。
影卫们被训练出来,就是要听从主子的每一句命令。
萧景渊让他们滚,他们就不能靠近一点。
违抗命令就消磨影卫的忠诚。
陈校尉不懂,只能气得抓起佩剑,“我并非世子对手,真要制服他,恐怕得断手断脚了……”
庄主在一旁始终是惶恐的状态,既怕跑了会被秋后算账,又怕留下会被推出去当肉盾。
情况继续僵持着。
屋内忽然没有任何动静。
陈校尉生怕萧景渊出事,推开门冲了进去,“世子!”
敞开的屋内灌进夜风,吹起遍地散落的纸张,烛火有一半被扫落熄灭,目之所见没有一处整洁的地方。
沈喜望进去,瞧见碎裂的屏风旁,伏着一个蜷缩的脆弱身影。
华贵的绸缎下是痛苦到颤抖的男人,双手死死捂着头,发冠不知掉落何处,发丝散乱,他抬头露出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牙缝挤出几个字。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