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摔了,她都会松开手,不让自己连累萧景渊。爬起来时,又会再次牵起他。
萧景渊若是晃了一下,她却是会抓得更紧,不让他有倒下的一丝可能。
她知道前方可能有捕猎陷阱,耐心地扔石头、扔树枝,给他们所有人,清出一条最为稳妥的安全之道。
顺利下山后,萧景渊借着微亮的天光,看见她脸色苍白。沈喜已然力竭,神情却仍旧关切。
今夜烛火幽明,沈喜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情真。
“阿良,”沈喜双手包住他的手,“你困了吗?”
萧景渊叹气,说:“不困。听医娘说,你还没上药。为什么不乖乖涂药?”
沈喜泪痕未干,低下头,“好多人在我脑子里说话,我想娘了。”
萧景渊道:“那也还是要上药。”
沈喜别过脸,瞄向凌乱的床铺。
顺着她的目光,萧景渊看见滚落在床铺里面的小药罐,探身取回来,打开盖子,递给她,“好好涂。”
沈喜垂眸,盯着药罐,慢慢抬手接过。她动作缓慢,萧景渊也没有不耐,一动不动等她。
沈喜用指腹抹了一片药膏,说:“大夫说我的病,是好不了了。阿良,我不想拖累你。”
萧景渊张口反驳,“拖累什么……”
沈喜解开衣襟,裸着颈肩,伸手将药膏抹到脖子后的淤青。
萧景渊吓了一跳,起身想回避,衣摆却被沈喜压着,反而拽得他往后跌倒,仰躺在床铺上。
他望着红木帐顶,失神一瞬。
何其狼狈。
沈喜自顾自抹药,说:“我知道,我有问题,记不清日子,记不清很多事,还有幻觉、幻听……有我这样的疯娘子,你定是受了很多委屈。”
萧景渊放弃起身,躺着望天,回她:“受委屈的是你,不是我。”
“……阿良,你真好。”
沈喜出现在萧景渊上方,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的身影填满了萧景渊的视野,萧景渊脸上落下一个软软的触感,温暖的气息烘热他的脸。
沈喜擦擦他的脸,靠在他肩头上,枕着他的手臂,“我们一起睡,很久没这样了。”
萧景渊不知所措,身体有些僵硬,另一只手张开五指扣在脸上,五感仿若混沌了,说话也不像往常镇定。
“不合适,这不对……”
“我们不是夫妻吗?”沈喜挪得更近,和他头碰头,“你说过,一起睡就不会做噩梦了。阿良,你不在,我做了好多噩梦。”
萧景渊缓缓转头看她,对上那双纯净的眼眸,认命地闭上眼,“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是他思想肮脏了。
通过反省自己,萧景渊镇静下来,平复气息,一挥袖,灭掉桌上的油灯。
屋内彻底黑下来。
屋外,侍女看到灯灭了,悄悄关上窗,嘀咕给自己听,“世子殿下是正经人吗,半夜进沈娘子房里还不出来,有失体统啊……”
随着侍女的轻声质疑,院子里彻底寂静。
屋里,床榻上横着的两人囫囵睡着,萧景渊闭眼歇息。沈喜呼吸平稳,但仍睁着眼,黑暗中描摹他的轮廓。
阿良。
沈喜在心里轻轻唤他。
如果是幻觉,唤他的时候,阿良该看她了。所以,这个阿良是真的。真的阿良在西北征战,他怎么回来了?北阴村的人会怪他吗,会连坐吗?我要带他逃得更远才行……娘,娘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我们要去找娘……娘不在了,北阴村的人害死了她!他们也没放过我和阿良!阿良,阿良也不在了!他们,都欺负我!连你也欺负我!
沈喜坐起来,跨坐在萧景渊身上,双手死命掐住他的脖子。
萧景渊瞬间警惕,翻身压制沈喜。
沈喜却灵巧脱身,跳下床,往妆台上伸手一抓,转身朝萧景渊掷去数支发簪。
萧景渊凭本能抬臂挡下,发簪刺入他的衣袖,划伤他的小臂。
沈喜又抓起剪刀,直冲他的门面刺去。
萧景渊格挡了一次又一次,惊觉沈喜招式利落,明显是练家子。
而她突然发难,招招毙命,显然是疯症发作。
“沈喜,你清醒点!”
萧景渊喊着,同时制住她的双手。沈喜充耳不闻,双眸闪过一丝红光。
“你不是阿良!”
沈喜转开他的双掌,再次发狂攻击,将他从床上逼到地上,两人缠斗中撞翻屋内家具,闹出不小动静。
她嘴里说着,“你也欺负我!你不是阿良!”
萧景渊想近身打晕她,却不料再次被刺中手掌,鲜血一下溅出来。
影卫冲进门来,见状着急,“世子!”
他们几人隔开沈喜,防备她再次出手。
萧景渊靠着墙,捂着鲜血淋漓的手,半边脸映着门外的灯火,看向沈喜。
沈喜一下停住,手里的剪刀滑落,扎在地上。
“你、你是阿良?”
萧景渊笑了,却笑得毫无温度,阴恻恻地说。
“我庆幸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