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大厅中随处可见水晶质地的华贵装饰。
各种稀有新奇的艺术品一尘不染地摆放,却又这样相辅相成地装点成了一个冰冷无比的餐厅。
在贺家别墅的餐厅。
每次回到庞都山,贺敛都会感受到一种凉意。
一种透过了皮肤、直抵灵魂深处的凉意。
其实搬到外面去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在十分偶尔的时候,他会被父母叫回到这里,询问他关于最近学业上的进展。
“那个是小姨去意大利度假的时候买给你的,房间里刚才看到的那个灯盏是你爸爸前段时间去海林岛视察项目,在一个特色小摊上给你带的。”
不远处,佟颖正牵着贺忍走来。
贺敛的视线落在他们二人相握的手上,并没有任何额外的反应。
贺忍蹦蹦跳跳的模样倒完全看不出是个可能随时会病发晕厥的病人。
注意到已经入座的贺敛,佟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
她轻轻拍了拍贺忍的后背,语气是难得一见的温柔体贴:“刚刚不是说好要给哥哥一个吗?去吧。”
贺敛这才注意到,原来所谓“小姨专门买给贺忍的纪念品”有两个。
是两种图案纹样的刺绣品,确实都是十分精致。
明明两个孩子年龄一样大,贺忍的心智却仍然没有什么长进。
不过也对,一个始终生活在父母臂弯之下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同自己一般呢。
贺忍朝他走了两步,重新低头端详了起来。
看着他的手指逐渐用力抓紧,贺敛也一下便看得明白。
他这个弟弟,是一个都不想给他。
“不用了,毕竟是小姨特意买的,都给他留着就好。”
贺敛在佟颖的视线中适时开口,一贯带着顺从又懂事的表情。
佟颖虽是轻叹了口气,可脸庞上却有一种并不难看出的欣慰。
“你和你弟弟真的不一样,你真的很棒。”
语言是情绪直观的载体。
而这些从幼时就捆绑着贺敛的话语和潜藏在其中的偏心总能让贺敛轻而易举就将他们的心境洞察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昂贵的银勺,只是轻轻舀起了一口汤。
液体顺着嗓子浸润,这种拥有着弥补意味的药膳汤早就让他作呕。
只不过,没有一个人会在乎他到底在这个餐桌上进食了几口。
“听你的数学老师说,你最近都没有留在他那边写完晚训题目后再离开,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佟颖往贺忍的碗里夹了一只流膏的大虾,像是个聆听员工述职的领导般等着贺敛的回答。
贺敛十分少见地停顿了一瞬。
为了不让佟颖看出些什么其他的事,他很快便说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话。
“回家做也一样。”
他并不需要解释太多。
佟颖有时候要的只是他的一个态度而已。
女人果然只是稍稍仰起头,像以往一般开始念起了愈发虚伪的咒语。
“说的什么话,这里才是你的家。让你住在那边,只是当下的决定而已,你以后总会回到爸爸妈妈还有弟弟身边来的。”
“你也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你所做的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为了你弟弟,为了咱们贺家,为了以后的日子…爸爸妈妈都很看好你。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
内容会在这句咒语之后顷刻发生转变。
“下个月和洲港市赛衔接的竞赛马上就要在京市开始了,我和你数学老师沟通过,凭你上次获得的奖项可以免除初赛直接进入复赛中的。要加油,争口气,好吗?”
……
陈叔将车停到贺敛吩咐的位置,从后视镜中看到了贺敛终于舒展的眉眼。
目前知道阮湉存在的貌似真的只有自己知道而已。
这样也好,如果被贺总和佟总知道贺敛从学业上分心,指不定又要找什么人来给他“驱魔”。
贺敛如同以往般和陈叔礼貌道了别。
刚好在和阮湉约定好的时间前回到了旧城区。
经过一家冰淇淋店,贺敛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时间。
估摸着她也快到了,先买好一份等她吧。
贺敛特意选了个巧克力和水果双拼的口味,就这么端着冰淇淋站在约定好的巷子里等她。
就是那个两个人一开始相遇的巷子里。
其实贺敛也不知道那天为什么那么想哭。
可能是因为他恰好听到父母和亲戚们聊天时,对于“你们夫妻俩怎么在工作上这么拼命”的回答吧。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老二。”
“他那么小的时候就生了病,哪个做父母的看了不心痛啊。当时我们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在事业上再拼一点、再拼一点,哪怕是以后能多给他留下点什么呢。”
贺敛只听到自己的爸爸妈妈是如此回答的。
贺敛真的不是一个习惯流泪的人。
小大人般的早就明白了很多道理的他,其实还是会在头脑中幻想着父母愿意分给他一点爱的那一天。
扮演贺忍并不是什么难事,让他接受那些迷信的法事也不是什么难事,让他一边代替贺忍出席一些活动一边兼顾好自己早就超前的学业也不是什么难事…
等他的父母去爱他才是一件难事。
只是哭这一次吧,流完这次眼泪,生活还要继续。
自己会如他们所愿地朝前走,然后让他们亲眼看着最后得到一切的那个人是自己。
未来就在不远的明天,自己要亲手把想要的东西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