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到布雷诺的时候,我很不适应这里的天气。东国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国家,而布雷诺只有两个季节,漫长的雨季和同样漫长的旱季。旱季的时候,空气里没有风,室外的地面像着了火一样,目之所及似乎都燃烧着透明的火焰,恐吓着出行的旅人。但是雨季比旱季更难熬,一潮又一潮的雨,堂而皇之地把这片大陆淹成海洋,整座城市在永无止境的洪水里难以喘息。
所以每到雨季,我总是躲在屋子里不出门,可是躲得过窗外的雨,躲不过心里的这场雨。1994年的夏天,母亲死在布雷诺的颁奖台上,自那以后,对于程家姐妹来说,雨就再没停过。而本该是一个战地记者的加冕典礼,却成为了他的埋葬之地,母亲的演讲稿,在枪声中飞散,在弹雨中燃烧,变成一篇无人能读的墓志铭。其实我和妹妹并没有亲眼见到布雷诺的这场血雨,但从此以后,黄昏与雨,成为我们生命中的避之不及。
在这漫长的雨季里,当然也有过短暂的晴天,但是那稍纵即逝的蓝天终于还是被乌云吞没了。我很清楚,我总要面对这场雨,如果不是我,就会是我的妹妹成再柳。现在是2000年,新的雨季又开始了,我做着最坏的打算,如果不能战胜这场雨,那就死在这场雨里。
绵延的雨水声,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是亚琦。
亚琦是我来到布雷诺以后最信任的人,只有他可以不分时刻地出入我的公寓,甚至携带枪支走进我的书房。即便亚琦总是一声不吭偷偷地出去见一个神秘的人,不打招呼拿走我库房的钥匙取走里面的抱背,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我对他的信任,并不是基于自己曾经从暴乱中救下他的性命,也不是基于他这么多年作为自己的替身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是基于一份共同的坚信,坚信他的民族布雷族,有一天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站在和诺族一样平等和独立的地位。
因为这份坚信,我和亚琦一同创办了时差组织,这个组织,表面上是诺族人和东国人合办的传媒机构分支,其实是布雷族的地下通讯电台。为了保证这个组织的安全存续,我和亚琦各有分工,我利用我明面上日报社的身份,维护和保障电台的正常通讯,而亚琦则利用他本地人的优势,假扮诺族人,对外组织和联络各方资源。
亚琦经常和我开玩笑,“万一有什么危险,我出了事,你的电台还能工作,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而我总是说,“东国人的习俗,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怕一语成谶。”
亚琦听不懂,他只是担心,“万一真的发生什么,有件事情还要拜托你,你要假扮我,假装我还存在。”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可是亚琦却犹豫了,他笑了笑,说还没到告诉我的时候。
今天是时差组织和莱诺家族的一次私下会面,这次会面并不是我所期待的,却是为了促成双方的合作、赢得彼此的信任而我不得不去面对的。这次会面之前,我和亚琦关于时差组织的行动是否需要莱诺家族的介入有过多次讨论。我父亲死去的那场颁奖典礼是莱诺家族主办的,我因为这个原因总是对这个神秘家族心存提防,但是亚琦却在接触他们之后,变得愈来愈信任他们,并劝我,“和他们的人见一次吧。你会看到,除了你,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国家的人,也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实现和平。”
我同意了,毕竟我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还有像我这样的傻子。
“他们的人已经到了。”亚琦说。
“知道了,你也留下来一起吧。”
“今天的会谈,我想其实我并不是很方便在场。”亚琦今天的目光,出乎意料地有点躲闪。
我还没来得及问个明白,门外已经走进来一个人,开口道:“这个原因,就让我来解释吧。”
听到这声音的我忽然有点眩晕,一阵来自故国的东风击中我的眉心,一扇尘封已久的窗被吹开,记忆的蝴蝶翩飞,带回来一个名字。
江青瓷。
等我缓过神来,亚琦已经离开了,红酒和甜点布置好了,这里只有两把椅子,我和他面对面坐着。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亚琦叫回来,告诉他合作终止,一切免谈。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知道我能够独自面对这一切——自从十年前,我和江青瓷告别,踏上这篇土地之后,我就知道,没有什么不是我一个人所不能面对的。
“我应该不需要再做自我介绍了吧——”
弥漫着烟雾气息的目光,很熟悉,依旧是句尾有些生硬的语调,也很熟悉。
“——除非,你已经忘记我了。”
平静的口吻里暗藏着以退为进的试探,这种熟悉感却又让我一下子如临深渊。
“不,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认识你,瑞法·莱诺?”我直视着他,喊出他真实的名字。
“那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他仿佛预料到我会这么说,温柔地笑了,伸过手来,“你好,成聿怀,我是瑞法·莱诺,也是江青瓷。”
他也配提这个名字,我敷衍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改口,“很高兴认识你,瑞法·莱诺。”
他无奈地眨眨眼,还是微笑着,“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聿怀。”
“生气?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像是要与他作对一样,我的唇边也挂起了微笑。
“那就好。我真没想到,一别数年,你已经在这里,别有一番天地了。为了异国人的正义而奋斗,这还真像你。”
“——我倒是没明白,莱诺家族的公子哥儿,为什么要来这天涯海角的地方吃苦受罪,还是说你们,另有图谋。”通过电台的情报,我早就知道,莱诺家族要在布雷诺修建医院的事情,只是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