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不想做神仙？”

杨戬定定地看向我，喉头滚动。

想的，他想。

不仅要做神仙，还要做最大最好的神仙，大到能够让那个生杀予夺、肆意妄为、不顾他人性命的家伙也低下头来。

不成神仙，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所以他比谁都想成仙，想做至高无上的仙。

“您要帮我吗？”杨戬抬眸看我，眼中晶亮，语带恳切。

他微微侧头，脸颊缓缓蹭过我的掌心，似一只林间低头觅水的鹿。

从最初的生疏戒备，到如今的温柔顺从，他的转变自然得反常。更反常的是，我竟也这般自然而然地接纳了他的亲近。

“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答应，我便助你。不答应，我便重重罚你。”

“您说便是。”杨戬笑着来到我身边。

“日后，若是有人将一件至关重要的宝物交付于你，他日我亲自前来索要，你不得有半分拒绝。”

说话间，我周身力量悄然涌动，无数细密的无形丝线从虚空缝隙中凝结成型。

“我以此为契，助你寻得命中机缘，寻得你此生师尊，助你走上你想要的仙道之路。如何？你应是不应？”

天生的灵觉让杨戬清晰感知到这言语的分量。

因果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缓缓笼罩住他。只要他亲口应允，这份因果便会落成，牢牢束缚二人。

口出一诺，因果既定。

当年玉帝仅凭一枚桃，便能化作桃山，镇压神女、禁锢仙子。眼前这人，看似无门无派、来路不明，却拥有相似的本事。

看来他没有选错人。

杨婵眼中的仙道，天真烂漫、光明美好，看不见丝毫阴霾。

但杨戬却不然。

成仙，从来不是救赎。

凡人的私欲尚且会酿成祸端，一旦成仙，心底那一丝微小的执念、私欲，便会被无限放大、层层叠加。到头来，所谓神仙，不过是无数私欲堆砌而成的极致。

可在这方天地，做凡人，便只是任人宰割的蝼蚁。蝼蚁，从来没有选择生存方式的资格。

他不仅要自己活下去，还要护着杨婵安稳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好的。

唯一的出路，只有向上爬。

或许杨婵才是对的，他这样刁钻、拧巴、绕路的思考，已经是拖累，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冲着成仙的好处去呢？思考这么多，却一事无成，比起妹妹，他差得远了。

“我答应你。”

我挑了挑眉，觉得有些好笑：“你真的不再问一问，如果这件东西对你非常重要呢？”

“无论何物，我都给您。”

能不能活到未来、能不能拥有选择的资格，都是未知数。与其纠结虚无的将来，不如牢牢抓住当下唯一的机缘。

唯有强者，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在成为足以抗衡天地的强者之前，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任何一丝成长的机会。

不管对他是何种心思，既然出现在他绝境之中，便要死死抓牢。

深海里的鱼，仰望见天上飞鸟。

鱼脱离水的方式只有死亡，可借助飞鸟羽翼，便有了触碰天空的机会。

“既如此，便立下契约。”

我捏住他的下巴，指尖渗出一点血珠，顺着他的脸颊两侧缓缓向上流淌，最终汇聚在他眉心灵台最开阔之处——那是日后第三只神眼诞生的位置。

血色顺着皮肤下隐秘的灵纹渗入，在他眉心浅浅勾勒出一只蜿蜒闭目之眼。

杨戬察觉到我的目光停留在他额头，透过我眼眸的倒影，他隐约看见自己眉心生出了异样纹路。

“提前告诉你也无妨，头上会长出第三只眼睛。”

“所以你也会被人叫做三眼仔，不过现在你还太弱了，最多是个二眼仔。”

我伸出手指弹了他的额头一下，杨戬剩余的两只眼睛眨了眨。

我失笑：“还没长出来，你眨什么？”

“不是。”他低低笑着，抬手揉了揉被我弹红的额头，语气温顺，“姑娘弹得确实有点痛。”

明明只是轻轻一记触碰，在他口中，却温柔得仿佛含着情意。

他这过于刻意、滴水不漏的温柔，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立刻收回手，面露嫌弃：“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从现在起，你和我是合作关系。”

杨戬抬眸看我，眼底带笑：“都听姑娘的，若是姑娘还想吃我，我不介意。”

我挑眉：“你倒是大方。可单单吸血就能把你耗得晕厥，再吃肉，你这副单薄骨架，怕是连残渣都剩不下。”

“姑娘省着些吃，应当够的，我的肉长得很快。”

我一时失语。

跟一个被啃过的食材，讨论他身上的肉够不够吃，这场景实在怪异至极。

一番略显荒诞的交谈过后，暂且休战，达成和平。

可杨戬安分不下来，一有空就向我发问。

无论我理不理会，他都像只聒噪的蜜蜂，一边抚摸小黑，一边笑着搭话。

察觉到我目光落在小黑身上，他还借着小狗讨好我。

“姑娘通晓道法、行事随心，可是源自殷商旧地？”

我淡淡回怼：“别什么妖族吃人，都往商朝头上扣。”

杨戬轻笑：“只是殷商旧地多有祭人习俗。我看姑娘行事洒脱，仿佛取人性命、饮人精血皆是寻常，故而有此一问。”

我懒得解释太多：“前些日子，我也吃家禽走兽，并非只嗜人血。”

他眸光微亮：“既如此，我之后也可为姑娘准备吃食了，姑娘此番前来，可是特意寻我？”

我随意点头哼哼。

杨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此刻的他言笑晏晏、谈吐从容。

那份清新干净的少年气，尽数重回他身上。可这般爽朗的模样，落在我眼里，处处透着刻意做作。

我直言：“你这样假笑着说话，不累吗？”

杨戬闻言微微一滞：“我不知您讨厌这个，大家都喜欢我这样。妹妹说，待人温和、常带笑意，会让人觉得亲切，不惹人厌烦。无论是去村里换粮食、换布匹，都能顺遂许多。”

“你我之间，没必要装成这样。”

“姑娘于我有再造之恩，若是我冷脸相对，岂不薄待了姑娘。”

“行了。”我懒得和他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你在此好好休整。你妹妹独自先回了家，短时间内不会过来。等我收拾妥当，便带你前往玉虚宫，拜入名师门下修行道法。”

“你潜心修行，功成之日，我自会寻你兑现契约。但提前与你说好，你我交易、契约之事，是绝密。若是你在玉虚道长面前吐露半分，日后能否踏上仙道、得成大道，我便不敢保证了。”

“杨戬若修道有成，必结草衔环，永世不忘姑娘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