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臂也渐渐无力，等我感受到怀中温度逸散时，他的呼吸也变得微弱了。

我花了点力气才松开他。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终于不再有挣扎，安静得像是一个玩偶躺在地上。

杨戬死了吗？

微凉的液体从我唇边淌下，他已经不再散发温度。

我歪了歪头，伸出手撩起他的一缕长发，柔滑的发丝从指间滑落。杨戬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唇角带着笑意，让我更加好奇。

我俯身贴在他胸膛上，微弱的心跳声告诉我，他还活着。

生命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啊，凡人尤甚。

如果我放任不管，未来的阐教三代弟子、天庭第一战神，就会死在这无人荒野，埋骨黄土。

我拽住他的双肩，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人死，便归幽冥、下入九泉。

唯有失去□□的束缚，换得灵魂的超然，才会与我更加亲近。

真可怜。

我的心中突兀地冒出这个想法：我觉得他可怜。

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得到，他就要失去一切了。

不管能不能从他身上得到碎片，就这样流血而死，确实有些滑稽，在故事尚未开始之前便已然结束，又像是刚弹奏曲子时一个突兀断裂的音符。

未出生的、仍活着的、将死去的人都在眷恋生命，没有人天生就想要快速地归于死亡，起码我还没遇到过。

天边隐隐传来雷声，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如果他死在这里，很快便会有一道足够惨痛的神雷从天上劈下。

天道会制止我，怒斥我，反抗我。

倒果为因，不是现阶段的我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既然杨戬已经存在，已经有成为司法天神的未来，那么导致他成为司法天神的因，就必须在此时种下。

除非不存在他成为神的未来，那么此刻的他才是可以被销毁的，就像我被毁灭，已经消逝于时间的洪流中，如果我不能在未来复活，那么此时的我便也不存在。

想要阻止不周山的毁灭，就必须证明不周山一直存在过，由未来的时间倒退回原初的时间，层层往后。

而做出重大的改变，更是会引来天道对我的注视。它是意志的集合，一种对此间宇宙发展的霸道规划。

天道是怎么组成的？由谁组成的？我只有一些模糊的想法。

事实上，仙人们确实更能够左右天道方向，他们能够在里面占据很大一部分话语权。

如果我没有被摧毁，那么我在天道中也能占据更多的话语权，但是属于我的权力被分在各个门下，构成了他们对天的解释。

到底何为天道？

天道主宰万物，主宰世间一切规律与运行。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杨戬的胸腔忽然起伏，脸上的惨白渐渐褪去。这是他体内的仙元在自主修复肉身。即便被我近乎汲取殆尽，他的肉身依旧执拗地求生。

有这般难缠顽强的仙体，恐怕唯有他彻底沦为凡人的那一刻，才真正拥有死亡的资格。

天生仙体，终究是得天独厚。

任凭他在世间蹉跎数年乃至百年，他的血脉与仙骨，永远长存天地。

但若是无知无觉、一事无成地活下去，仙骨化尘埃，天赐也会变成惩罚。

他刻意挑衅我，是想求一个结果，要么登临九天，要么坠入幽冥。

这家伙，倒也算有几分风骨。

我划破自己的掌心，一朵璀璨的红花，自流淌的鲜血中缓缓生长而出。我摘下这朵新生的花，递向地上的杨戬。

这一次，是我亲手生出的花。

当花瓣飘落在他的唇间、额头时，一道道隐秘的眼形纹路从皮肤下浮现，闪烁数息，又隐入他眉心之下。

与此同时，花瓣尽数消融，化作精纯力量，回填他枯竭的身躯。

杨戬的面色瞬间变得红润，几声平稳的呼吸过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像刚刚挣脱死亡桎梏一般，安然清醒。

我微微屏住呼吸，看得有些出神。

单单这样静静看着他，就让我心底生出几分满足。

他醒来又对我笑了，现在他知道我不会杀他。

不等我心绪平复，杨戬便不再借我的力道，反而抬手拉住了我。

“我现在相信，您是真喜欢我了。”

我一下打开他的手，说：“自作多情。”

杨戬收回手，没有再多争辩。

他抬手轻抚自己的嘴唇，方才刺痛的伤口早已消失无踪，唇间萦绕着清甜的花香。

越是细细回味这股气息，越是神清气爽、气力充盈。

他看向我，轻声问道：“您给我吃了什么？”

我端来一杯清水漱口，平息自己心中的躁动，眼也不抬地说：“无可奉告。”

计划一而再、再而三被打乱，我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还未等我理清头绪，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

汪汪——汪汪！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犬类的趾爪刨着。似乎从我咬上杨戬开始，耳畔就一直传来黑狗的大声吠叫，一声比一声凶厉。明明是一只小犬，平日里温顺乖巧，现在却是没命地狂叫。

杨戬抬眼望向门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强撑着从地上起身，扶着桌案坐到了椅子上，在我没有动作之前，他不会贸然去安抚小黑。

叫声越来越大，小黑不肯放弃，依然执着地用狗爪刨抓着门扉。渐渐地，它的叫声变成了惨痛的呼号。

杨戬有些于心不忍。

“您可以放小黑进来吗？他那么小，留在外面恐怕会被野兽吃掉。”

我正因为控制不住自己而烦恼，没有搭理他。

小黑见不到主人，更是大声吵闹。兔小月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对，便自作主张走过去，给小黑开了门。

小黑冲到屋内，第一时间来到了杨戬身前，细细嗅闻过后，确认主人完好无损，才安心地在他裤脚处蜷缩。

不管在哪一世，杨戬身边都有这只狗陪着。

比起我这个孤家寡人，他杨戬哪里算得上可怜呢？

“是的，没有人陪伴，你需要一个爱人……”耳边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我依旧沉浸在这股莫名的情绪里。

原来我最可怜。

一想到这，我浑身难受起来。

所以说，这么可怜的我，还要去帮助别人，还要去帮他找师父。

顿时心里泛起一阵古怪。

我伸手揪住杨戬的衣领，将他从桌前狠狠拽回我身边。

“听好了，杨戬，我要你千百倍地回报我。”

杨戬静静看我，神情落寞：“可是，我一无所有。”

“很快，你就会拥有一切。”我盯着他，缓缓开口，“你刚刚听见我和杨婵的对话了，杨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