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煮过梅子的器皿中捡出一粒梅子。

不是腌制过的那种梅子，而是还保有鲜嫩纤维的青梅。

枣子秋天收获，而梅子春末初夏才有。

这个季节哪里还有青梅呢？

杨戬垂了垂眼睫，看向榻上人缓缓浮动的胸腔，猎刀的锋刃在月光照耀下显得冰寒，他的目光在刀上停留了一会儿。

母亲出事的时候，妹妹年纪还小，记不清楚。但他作为家中的第二个孩子，却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事情发生的细节，这些年都在他心底里历历在目，当年那些仙人是如何残忍地破坏了他的家庭，将母亲云华、父亲杨天佑，还有大哥一同杀害于人间。

他和妹妹相依为命，流离失所，过了好多年，他才将妹妹拉扯长大。

如果是妖精还好，要是神仙……

*

翌日清晨，山间的画眉啾啾叫着，轻轻叩响窗户。

杨婵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又拿被子蒙住头，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呵欠。等她彻底醒来，才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

不用多想，肯定是哥哥出去打猎了，桌上留了两个鸡蛋和一碗麦粥。而昨夜留宿的那位姐姐，此刻也不见踪影。

杨婵心里有些失落，她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外乡人，而且这人不会像旁人一样说他们家的坏话，本想着或许能交一个朋友，没想到对方却是不告而别。

平日里哥哥不准她随便出去，杨婵只能在院子里和小黑玩。可这个年纪的小孩，谁不想要一个大一点的玩伴带着自己玩呢？

杨婵想着，捡起床尾的皮球，冲出门去，略有些郁闷地叫道：“小黑，小黑，快过来，我不爱吃鸡蛋。”

听到杨婵的呼唤，院子里的小黑“呜汪”一声，丢掉嘴里的小草，一溜烟冲进卧房，开心地摇着尾巴。

“咦？小黑，你嘴里是什么？”准备把鸡蛋喂给小黑的杨婵停下动作，小黑的嘴里似乎咬着什么东西，被阳光一照，泛着晶莹的光。

小黑歪了歪头，把嘴里叼着的一块色彩晶莹的石子放到地上。杨婵擦了擦石子上黏糊糊的东西，拿起来细看，发现是一颗透明的水晶珠。

杨婵一直在凡间生活，也从没去过王公贵族的府邸，面对这样新奇的物件，心里满是好奇。她对着小黑问道：“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小黑跑进屋内，又慢慢走回杨婵身前，低低呜叫了一声。

“哦，是那个姐姐给的，对不对？”杨婵一下就懂了。

小黑见小主人明白，开心地在她脚边来回打转。

“她把这个东西送给你做什么？”杨婵有些疑惑地问。

小黑又大声汪了几声，它年纪太小，还不能修炼，就算心里着急想说话，也说不出人话。

杨婵想了想，开始挨个试探：“她把这件东西送给你？”小黑摇了摇头。“她把这件东西送给我？”小黑迟疑地点了点头。“她把这件东西送给我哥？”小黑一动不动。

“你觉得她是把东西送给我的，是吗？那她为什么要送给我呢？”杨婵暗自思索道，“姐姐昨夜在我家借宿一晚，她说自己无家可归，今早却不告而别，多少有些失礼。我猜，这颗珠子应该是当作留宿一晚的报酬，用来答谢我们兄妹的。”

“小黑，你说对不对？”

小黑大声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杨婵点了点头，心里感慨，这东西看着就很贵重，只是住一晚，根本用不着这么贵重的报酬。不过这也能看出来，那姐姐是个很好的人。

珠子带给她的感觉很温润，像是记忆中母亲还在世时那模糊而馨香的怀抱。

杨婵隐约记得，自己和二哥以前住过一间特别宽大的房子，有香香软软的床，有好吃的食物，还有一对看不清面容的夫妇常常抱着他们，其中那位夫人也总爱摸她的头。

但自从她记事起就和哥哥独自生活，这些记忆也说不清从何而来。哥哥并不多加解释，只说这些往事记着对她不好，杨婵听了杨戬的话也就慢慢放下了，任由记忆消散。

对她来说，只要能和哥哥一直在一起，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意外得到这颗宝珠，杨婵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十分喜欢。小黑凑过来，想扒拉着玩珠子。杨婵不肯，说道：“这么好看的东西，叼在嘴里太糟蹋了。我找根绳子穿起来挂着，我先戴两天，之后再给你戴。”

小黑眨了眨眼睛，乖乖听话，没有异议。

不远处的大树上，我看着一人一狗玩得开心，也不由轻轻勾起嘴角。既然要博取杨家的好感，当然是老的、小的和狗都要一并照顾到，天天上门拜访太过刻意，得找个合适的方式持续和他们接触。

我查看了周边几里的地势，在杨家不远处，发现了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河。

我走到河道上游，回想商朝民居的样貌，凭着记忆在地上描画。不多时，地上的线条从平面变成立体，随着我口中念出的结构，一点点搭建起来。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座崭新敞亮的房屋，稳稳立在了河谷平原上。

我看着新房，正想着还差些什么，恰巧看见两只兔子从洞里出来，一边吃草，一边好奇看着我施法。我挑了挑眉，缓步靠近它们。兔子们吓了一跳，立刻想要逃回地洞。

我开口道：“莫走，听我一言，有一场机缘给你们。”

一只小白兔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红彤彤的眼睛看着我，神色倔强，道：“你定然是哪里来的妖怪！我兔小月可不怕狐狸！”

我问道：“兔小月？狐狸对你们做了什么？”

兔小月气鼓鼓道：“山上的狐狸一家，吃了我们好几窝同族！你也会法术，肯定不是普通人，我看你多半也是个精怪！”

我笑了笑，顺着它的话，唇边凝出两颗尖牙，故意吓它：“是啊，我最爱吃小白兔了，灰兔、花兔都没有白兔鲜嫩，不知你是什么滋味？”

原本驻足的几只兔子，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只有兔小月站在原地，双脚一蹬，直直朝我面门扑来。

我闪身躲开它的攻击，反手将兔小月和旁边那只灰兔一并抓住，对着它们吹了一口气。兔小月落地，瞬间化作一个面白唇红的少年，旁边的灰兔，则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少女。

我道：“你们随我回去，帮我洒扫庭院、做做家务，省得我日日操劳。”

灰兔化形的少女满心惊喜，向我感叹：“谢谢大仙，没想到我也能修得人身！”

唯独兔小月有些别扭，有些不情愿地找补：“提前说好，我们只做家务，伤天害理的事情，一件都不做！”

我挑眉：“你们觉得，什么是伤天害理的事？”

兔小月利落道：“吃人、偷盗、烧杀抢掠，都是恶事！”

我反问：“你本是妖族，并非人类，吃人对你们妖族而言，本就寻常，为何觉得是坏事？”

兔小月十分生气，认真辩驳：“妖吃人，人族就会忌惮所有妖族！哪怕我们兔妖从不伤人，也会被一并防备、驱逐！若是同族厉害的兔妖伤了人，也护不住我们弱小的兔子，人族只会变本加厉，把所有兔子赶尽杀绝！”

我道：“这么说，你是想与人为善？”

“也算不上向善。”兔小月别过头，“我们兔子天生吃草，只会打洞，没有害人的本事，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远离人族。就像今天，我们只是好奇多看了一眼，就被你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