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两位小友,且住,且住,给老道我一个薄面。”他打着圆场,捋胡须的动作都透着愉悦,话锋紧接着一转,精光四射的眼睛钉子般扎在我脸上:“姑娘,你在那窗台底下,以指为笔,尘土为砂,偷偷摹画老夫方才所授的‘赤鬼令’符头纹路,这……又该怎么说呢?”
我心里咯噔一声,方才听得入神,手指确实无意识地在积灰的窗台上勾画了几下,哪曾想这老道眼尖,连这都瞧见了!
“我……”我脸上适时浮起一层红晕,一边憋气一边狡辩,“就是看您讲得实在太生动,那符纹走势又精妙,一时心痒,忍不住跟着空划拉了几下,找找手感……窗台上那点浮灰痕迹,真是无意留下的。天师您明鉴,我就是比划个样子,哪敢真揣摩您的不传之秘?”
做作的样子显得无比真诚。
“笔动,念即成;符指,神已随。” 老道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眼中精光更盛,“姑娘,你这话可瞒不了老道。指随意动,尘随念走,虽未注灵,其形已备三分神韵。不得了啊,你这是天生的道种灵根,与我玄门有缘,有大缘啊!”
他搓着手,金牙在晌午的日光下闪闪发亮:“这么着,老夫今日破个例。偷听之事,既往不咎;你是何方仙客,老夫也不深究……单看在这份难得的道缘上,姑娘,你可愿随老道我,研学几日祖师爷传下的微末道术?”
“收我做徒弟?” 我难掩惊讶,心跳也快了几拍。这道观处处透着古怪,能学点真东西傍身,自然是求之不得。
“哎哟哟,折煞老道,折煞老道了!”
老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老道这点道行,哪敢妄称师徒?这一拜下来,老道我怕是要直接躺进棺材板里歇着去了。”
他话说得夸张,神情却不似作伪,目光还有意无意地又瞟向我身旁的红袍郎君,“不过,以‘同道切磋’之名,指点您研学些典籍符箓,结下这份善缘,老道还是厚颜敢为的。”
我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扭头对那还攥着我手腕的红袍郎君挑眉:“听见没?人家老天师都要亲自指点我‘研学’了!你还不松手?还跟我这儿掰扯什么‘偷听不偷听’的?”
可那红袍郎君,非但没松手,指尖力道似乎反而紧了半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老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如此,我便与她一同旁听。”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反客为主。
仿佛他不是那个半路杀来程咬金,倒像是早就预定好了座次。
“哈哈哈!好,好,好!” 老道抚掌大笑,声震屋瓦:“二位愿屈尊来听老道絮叨,那是赏了老道天大的脸面!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这人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吗?又没人请他,他倒自己贴上来了,还一副“我来是给你面子”的架势。
看他这身与寻常道士截然不同的华贵红袍,在这观内行走自如的模样,身份恐怕不简单。
虽心里不痛快,涌到嘴边的讥诮话转了几转,又咽了回去。
怪的是,虽恼他拦我、揪我,可除了最初那点被冒犯的火气,竟生不出多少真正的恶感。
相反,看见他这副冷冰冰、硬邦邦、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心底深处,反而冒出一种极古怪的、恶劣的趣味——就想看他破功,想看他那张玉雕似的脸上出现点别的表情,生气也好,不耐也罢,甚至是被我胡搅蛮缠弄得无可奈何的憋屈……光是想想,竟觉得有点开心?
这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有这种以撩拨冷脸之人为乐的癖好了?况且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如此熟悉,仿佛从前做过千百回,形成了一种怪异的习惯。
它不需要我刻意去想,在面对这个红袍家伙时,自然而然就冒了出来。
很不对劲。
就像是一个走在迷雾里的人,突然摸到了一根丝线。
往事杂乱不堪,从迷雾深处延伸出来,它们的线索系在了眼前这个红袍冷面的家伙身上。
我那突如其来的、反常的“兴趣”,是直觉在提醒我:注意他,他不一样。
所以,哪怕他只是提出要“一同旁听”,我也收了轻忽,暗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他从头到脚打量。
此人身量实高,我需仰头看他。
方才只觉冷俊,此刻细看,那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乃至紧抿的唇形,都精致得有些过分,担得起“面如好女”这四个字。
但这“好女”之相,并无半分柔弱,反倒被那通身的冷肃之气压着,糅合成一种独特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
身姿挺拔如松,又不失竹的修长清韧,静静立在那里,便有定风止雨的威仪。
此刻的纠缠,让那清冽的莲香愈发分明,丝丝缕缕,从烈烈的红衣底下渗出来,缠在鼻尖,沁到心肺里去,莫名让人烦躁的心绪都静了两分。
面如好女,身冷莲香……再加上这通身的气派。
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正殿供奉的哪吒三太子,殿前一方小池,荷花长得最好。
莫非他日日擦抹神像、打理莲花,天长日久,才熏了这一身挥之不去的莲香?
若果真如此,也不过是资历老些,混了个经理似的职位,这般拿腔作调做什么?
但是经理又是何物呢?
一些古怪的词汇偶尔会从角落里蹦出我的脑海,提示着我并非空无一物的过去。
我及时打住,将思维拉回正途。
眼下老道主动提出传授道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我将那点探究之心暂且压下,脸上堆起笑,冲着老道连连点头:“多谢天师成全!那……咱们这就进去?”
老道笑眯眯侧身引路,我手腕一挣,这次,那红袍郎君倒松开了。他默不作声,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一同朝那传出过讲经声的殿门走去。
殿内比外面看着更宽敞些,光线略暗,弥漫着檀香和黄纸燃烧后的味道。几十个蒲团整齐排列,方才那些大嗓门弟子已各自归位,目光仍不住地往我们这边瞟,尤其是落在那红袍身影上时,好奇中更掺杂着些许敬畏。
老道径自走到前方香案旁,示意我和红袍郎君在靠前的两个空蒲团上坐下。
我学着他人的样子,盘膝坐好,心下既兴奋又有些忐忑。红袍郎君在我右侧盘膝,姿势倒标准,背脊挺得笔直,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香案上的祖师画像,仿佛真是来专心听讲的。
老道清咳一声,殿内顿时肃静。他却不急着讲新课,反而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又拈起一支细狼毫笔,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我脸上,金牙一闪道:“方才姑娘对‘赤鬼令’符头颇有兴趣,老夫便从此符讲起。符者,合天地之信,通鬼神之契。画符首重意念,笔未动,神先至……”
我连忙收敛心神,仔细去听。说来也怪,那些原本晦涩的笔画顺序、灵力牵引的要诀,经由他口讲出,竟变得清晰易懂,我甚至能感觉到体内有东西随着他的讲述微微流转。
不知不觉,我便沉浸了进去,手指在膝上虚画着,偶一偏头,见身侧的人端坐着,眼帘微垂,似乎也在听,又似乎神游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