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被逮着了。
双脚离地的瞬间,像是踩空了楼梯。
拎着我后领子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钳,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把我这么个大活人生生提溜起来,脚丫子离地三寸,晃荡着。视野里只剩道观青灰色的石板地,还有眼前一截烈烈如火的红袍下摆,料子随着动作漾出流水般的光。
“有话好说嘛,动手干什么。”
我挣了挣,没动弹,只得把嗓子掐细了好言劝他,“我就是听着这边念经唱咒的,热闹,过来瞧个新鲜,真没干别的。您这么拎着我,我气都不匀了……”
身后那人依旧不吭声,手臂连晃都没晃一下。我甚至能感觉到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不烫,微温,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奇了怪了,被人像拎小鸡似的提着,我竟还分神去琢磨这个。
我又试着扭了扭脖子,换了个问法。
“你胳膊真不酸吗?”
“不累。”两个字,又冷又硬,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得,还是个惜字如金的葫芦。
殿里头那位一直盘坐讲经的老道长,已领着身后那群鸦青道袍的弟子,呼啦啦涌到了廊下,把我们围在了中间。
人墙厚实,带着热烘烘的人气和香烛黄纸特有的味道。
这帮弟子手里虽没明晃晃拿着刀剑,可那精气神,那站姿,分明都是练家子,袖管里鼓鼓囊囊,揣着家伙什。
硬闯,我怕是讨不了好。眼下这情形,讲理,理好像也不在我这边。
“这位兄台,就算要论我’的不是,好歹也先把我放下来,面对面说道。这么拎着我,一则有失斯文,对我这误闯之人不够尊重;二则嘛……”我眼风飞快扫过那捻须微笑的老道,“也叫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天师面上无光不是?这么多位高徒围着,我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我故意把“高徒”和“围着”咬得重些,话里藏了点软刺儿。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冷哼,带着冰碴子。
那只拎着我的手,总算松了力道,将我缓缓放回地面。脚底板实实在在踏上石板,我才觉得魂儿归了位,立刻转身,抬眼望去。
这一看,心里先“啧”了一声。
好相貌。
西湖水土是怎么养的?前儿见着那狐狸,含情带媚,昨日碰上的蛇妖,清冷里透着妖异。
眼前这位,又是另一番气象,面皮是极白的,却不是病弱那种,而是像上好的冷玉,泛着润泽的光。眉飞入鬓,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紧紧抿着。
整张脸如同精雕细刻的玉像,没什么人气,一双眼睛睇过来时,看得人胆寒,目眩神迷之余又跟喝了药似的找不着北。
是个天仙似的男人。
这男天仙穿一身朱砂红的袍子,不是正红,偏暗些,衬得那脸越白,袍角袖口用同色暗线绣着缠枝莲纹,行动间偶有流光一现。
天仙把我放下后,抄起手,抱臂站在那里,下颌微抬,依旧是那副冷淡淡的模样,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美则美矣,看着却有点讨厌。
许是此人面恶。
观他通身气度感觉又不一般,我内心难免游疑了一下,有些忐忑:该不会又是哪个被我忘到九霄云外的“故人”吧?
失忆的症候真是要命,走哪儿都像在债主窝里打转,不是欠了情分,就是短了恩义,看谁都觉得人家眼里藏着讨债的钩子。
我又等了片刻,看他并无开口相认的意思,只是冷眼瞧着,才小出一口气,
说不定只是道观里一个孤拐的弟子罢了。
我和他二人对峙间,讲课的老道已踱步上前,老道生得干瘦,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贼得惊人,目光扫过来时,小刷子似的,把人里外刮一遍。
这老道活力满满,笑起来先咧开嘴,露出一颗灿灿的牙,笑容颇和善,他先对红袍人点了点头,才转向我:“姑娘,静心那丫头,难道没同你说过,这传习殿乃清修授业之地,不可随意靠近嬉玩?”
静心道姑是引我入观安置的人,规矩提过,可我此刻是不能认的。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天师!”我小弯了弯腰,语气歉疚又惶恐。
“小人初来宝观,人生地不熟,心里头又是好奇又是敬畏,只顾着看景致,真真把静心师父的嘱咐给记岔了!原来以为这里是香客上香的地方,不知里头是您老人家在授课,在廊下听见人声,想着定是高人讲法,心向往之,才凑近窗根儿,想沾点儿仙气儿……不慎搅扰了您,真对不住!”
“得亏您老人家海量,不与小女子计较,我这就走,立刻走,保证再也不来这附近叨扰!”
说完,我脚底一抹油就想从人缝里钻出去。可老道没发话,那些围着的弟子依旧堵着路。
那穿红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我刚动,他手一伸,五指如铁箍,扣住了我的手腕。
这回不是拎后领了,但力道半点没减,捏得我腕骨生疼。
见他不肯松手,我憋着的那点火气又往上冒。
我瞪了他一眼:“你这人!人家讲课的都没发话,你倒三番两次跳出来充什么护法金刚?”
他面上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模样,睫毛都没颤一下,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鬼鬼祟祟。”
一脸的冷清矜贵。
可我最看不得这个,见他不肯松手,我一只手也疾探出去,一把揪住他胸前交叉的衣襟。
衣料入手滑韧,还带着股似有若无的莲花香。
我们两个拉扯在一处,谁也不肯放谁,他拽着我手腕,我揪着他前襟,场面颇有些滑稽。
“我看你就是闲得发慌!”我仰着脸,拿话刺他:“正主儿没吭声,你倒摆起谱来了!充什么大鼻子象?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知是不是我那句“狗拿耗子”戳中了什么笑筋,旁边一直捻须看戏的老道长,那颗金牙猛地一闪,他“噗嗤”乐出声,像是憋不住了,肩膀抖动着,眼睛眯成缝,目光在我和红袍郎君之间溜来溜去,满是兴味,活像瞧见了什么极有趣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