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本想跟着进殿的唐淮鬼使神差地收了脚,站在外头看着远方忽明忽灭的火势。他行走江湖大半辈子,战场的残酷没少见过,可同浩气盟战得最烈的时候,留下的残局甚至都不到此刻天策府一半惨烈。
听着里头传出来的争吵声,唐淮方想冲进去,秦安潼便已经骂骂咧咧地走出来,管都不管殿上将军们气急败坏的怒吼,拽着唐门就走,“走!本将带你见公婆去!”
担忧地看了看秦安潼,唐淮不管不顾地直接把人拽过来,把对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试图平复下女子一身的戾气,“潼。”
秦安潼罕见地安分,任由唐淮抱着自己,“这不行那不行,最后只能一事无成。有时候,我都不想管那帮死老头了。”
唐淮不合时宜闷声笑了,“不想管就别管了,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陪着妳。”
秦安潼平复下情绪,便从唐淮怀里钻出来,往前跑了几步,回身看向唐门,“走!带你去见公婆!”
天策府原先划拨了一块地方,留给府内弟子们的眷属住,如今那些家眷有的离开天策府,有的往演武场上面挪,支了个帐篷权且挡风避雨,在府内帮衬后勤。而空下来的屋子则是让给了无处可去的流民们,好做乱世之中立身之处。
唐淮任由秦安潼走在自己身前半步领路,却没去问对方为何往人烟越来越稀少的地方走。恶人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有他的,秦安潼有秦安潼的,都是些还没走上三生路就已经发生的陈年往事。秦安潼的过去,他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不多,却也足够让他猜出她以前并非常人那般平顺安康。
沉默地收了脚,秦安潼站在道中,向左是背映残阳的凌烟阁,向右则是枯骨无数的将军冢。她深深看了看凌烟阁,顷刻便绝决地转过身,径自往将军冢走,“当年我爹和我娘是在天策府里认识的,他们都是飞羽营里的猛将。我五岁那年,他们出征却被奸细陷害,在南诏战死,无尸可收,甚至连将衣冠收入凌烟阁的资格都没有。幸得我爹的旧友从南诏带回一对破损的护腕和一块残甲,悄悄地替我葬入了将军冢,才给我留了个念想。”
没去看唐淮什么反应,秦安潼自顾自走到树下,跟鬓须斑白的守墓人说话,“秦叔。”
秦叔一见故人,站得笔直却架不住双腿打颤,转眼被唐淮默默地扶到树下坐着,“小潼,几年不见,妳可回来了。”
低低应了一声,秦安潼扭头看着远方冲天的火光,难得开口劝道:“秦叔,你别守了。我爹和我娘走了这么多年,魂都没了,守着个连尸骨都没有的空坟,有什么意思?眼下洛阳太乱,我送您到江南去避避。”
“小潼。”秦叔抬手按上秦安潼取线香的手,“大难当前,天策府的人从来不避……妳可是还在怪罪严将军?”
秦安潼维持姿势不动,任由秦叔用审视的眼光打量自己,“都过去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带您走,顺便让您替我爹娘看看女婿,之后不打算回来了。”
闻言,秦叔扭头去看带着面具的唐淮,“小伙子,面具摘下来。”
唐淮依言摘下面具,露出横贯半张脸的疤。他看了看秦安潼,又朝老将军点了点头,随着人喊道:“秦叔。”
秦叔拍拍唐淮拿着面具的手,叹道:“你们这些小娃娃,总爱学我们以前拼命的死劲。戴上吧。”
扯了扯嘴角,秦安潼自顾自取够足量的线香,给秦叔和唐淮各分了一束,“这乱世哪里还由得人不刀尖舔血?秦叔,这道理可都是你同我说的。”
颤颤地借火燃了香,秦叔向墓碑深深躬身,一连三拜,上过了香,才转身看着凌烟阁,“是啊,若非我这身骨头没用了,哪能在这里安生守墓。”
说到底,他同他们终究是一路人。
等着秦安潼上好香,秦叔才接着说道:“小潼,我不拦妳去,但前提妳得知道这里头的水究竟有多深。至于我……就不去江南了,这一辈子在天策府长河落日看惯了,欣赏不来南方的小桥流水。”
秦安潼没多说什么,只深深朝秦叔一拜,“义父。”
伸手扶住秦安潼和唐淮,秦叔拍了拍两人的胳膊,“你们俩只要好好活着,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别忘了天策府还有个老骨头等着你们回来喝酒!就此别过!”
顺着秦叔的动作起身,秦安潼不再多劝,反倒笑得张扬,“好!”
含笑点头,秦叔眼里却渐渐淡去笑意,严肃地看向秦安潼,“可见过统领了?”
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秦安潼转头看向空有一个墓碑,却连个土包都没有的坟,“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
“小潼,凡事皆有度。”秦叔叹道:“切莫越了度。”
低低应了声,秦安潼过了好半晌才开口,“秦叔,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怎么也坏不了天策府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