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周掌柜说了一句:“今天不走,明天再看。”
商路封检的头三天,苏珩让随从去城门口守着,每天早晚各回来报一次消息。封检的令没有撤,可执行的人比第一天松了些——纸货和书册仍然要开箱查验,可查验的速度快了,队伍从城门口排到了街角。苏珩让随从排了两次队,自己跟在队伍里走了一趟,看见官差翻检的时候主要看的是信封和公文封套,成册的书和成刀的纸翻一翻就放过去了。可队伍里有两拨人被拦了下来,一拨是往南送药材的,货箱被拆开查了底;另一拨是个走单帮的书贩子,背篓里的旧书被一本一本翻过,最后扣了两本说是“待查”。
苏珩站在队伍里看完了这些,回去之后把包袱里的那册旧书取出来重新翻了一遍。他把书册的封皮撕下来翻了个面,用随从的针线把封皮重新缝了一遍,暗印那几页夹在最中间的位置,前后各压了两页空白的旧账纸,做好了这些他把书册搁回包袱里。
第四天,苏珩去了城北那家被翻过的铺子,问了一句,“前两天有人来查过?”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苏珩蹲下来翻了翻门口那堆旧书,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本册子,封皮已经掉了,可里面的纸页还是好的。他抽出来翻了两页,是一册手抄的《千字文》,字迹稚拙。翻到最后一页,纸角上有一枚暗印,比之前那些都清楚些,能看出方框里有一个完整的字——“年”。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问老头:“这本卖不卖?”老头看了一眼说,“卖,给两个铜板就行。”苏珩付了钱,把册子收进袖口里,转身走了。
他走回客栈的路上把那本册子翻了两遍,确认里面没有其他带字的东西了,才把它和之前那几样收在一起。
第五天,他第四次去那家旧货铺的时候,铺子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说“东主有事,暂停营业”。他问了隔壁的摊贩,摊贩说昨天下午来了两个人,跟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当天就把铺子关了。
苏珩回到客栈,把门闩上,没有立刻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和周掌柜说的“官差翻库”放在一起想,。
他意识到有人在系统地清理凉州过来的旧纸旧册,他慢慢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年记纸坊的暗印,指向的是凉州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凉州城里的有头有脸的人家,又和边城的雪、营门的火连在一起。边城的雪年年下,营门的火夜夜烧,可雪底下埋的是什么,火光照不见的又是什么,只有常年在那条路上走的人心里有数。而年将军府上,自己就有一座纸坊。
年记纸坊的暗印、凉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边城的雪和营门的火、年将军府上自己就有纸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他暂时够不着的地方,想到这里,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六天,商路解封了。苏珩把包袱收拾好了,把周掌柜叫来交代了几句,让他先带着商队南下,自己要在甘州再留几天。周掌柜没有多问,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苏珩在客栈的院子里遇到了一个从凉州过来的皮货商。两个人住同一家客栈,皮货商喝多了酒,在院子里跟人闲聊,说凉州城东的年记纸坊最近换了新东家,老东家年纪大了把铺子盘了出去。皮货商还说年府上年前清了一回旧纸,清出来的东西装了好几车,一部分卖了,一部分烧了。
第二天一早,苏珩牵了一匹骡子出了甘州城的北门。官道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封检的令撤了之后商队和行人都在赶路,路面上被踩得泥泞不堪。他骑着骡子走了一段,出了城约莫十里地之后拐上了一条岔道。那条岔道通向凉州方向,比官道窄一些,可路程短了将近半天。
他在第一个茶棚歇脚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从凉州过来的行商。两个人拼了一张桌子喝茶,行商说起凉州城里最近的新鲜事——年将军府上年前清了一回旧纸,从城东的纸坊拉了几车出去;年将军本人去了京城,说是圣祖召见;凉州城里的粮价开春之后涨了一成。
苏珩等行商说完了,他才随口问了一句,“年记纸坊的纸,凉州城里好买吗?”行商说,“年记的纸不零卖,得从他们铺子里批。不过你要是想买便宜纸,城北有几家收旧货的铺子,他们那儿有从年府流出来的旧纸,裁一裁还能用。”
苏珩把茶喝完了,搁下铜板站起来走了,他牵着骡子出了茶棚,沿着岔道继续往北走。
那天傍晚他在一处驿站歇脚,驿站里住着一队从凉州方向过来的运粮兵,几个人围在火堆旁边吃饭。苏珩在旁边坐下来烤火,听他们聊天。一个老兵说凉州今年开春的粮价比去年高了一成,另一个说高不了多少,年将军走之前把粮道的事都安排好了。苏珩问了一句:“年将军府上是不是有个纸坊?”老兵说,“有,年府自己用的纸都是自己出的,不往外卖。每年清一回库,旧纸旧册子当废品处理掉,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每年入冬前来一趟,拉走好几车。”苏珩继续问,“那老头是哪儿的人?”老兵说,“不知道,只知道是城里一个收破烂的。”
而千里之外的凉州城里,年世兰正坐在自己屋里的书案前整理木匣。她把那只装着“华姝”稿子的木匣从暗格里取出来,一篇一篇地数过去。数到最后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少了一页。她又数了一遍,还是少了一页,少的是最早的那篇《边城见闻录》。她把木匣翻过来看了看,匣底没有夹层,里面也没有散落的纸页。
紫菱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翻书案,放下茶碗走过来问了一句:“小姐,怎么了?”世兰把木匣合上搁在桌面上,“去年冬天那篇《边城见闻录》,底稿少了一页。”
紫菱想了想说:“那篇稿子……是不是之前被库房那批旧纸带出去过?”世兰点了点头,她记得那篇稿子有两份底稿,一份收在木匣里,另一份她当时随手垫了桌角,后来就忘了收起来。
那几天里年福从外面回来,跟年遐龄说了一件事——城东年记纸坊的掌柜来报,说最近有外乡人在城里打听年记纸坊的旧纸流到哪儿去了,问得很细,连去年冬天清库那批旧料都问到了。年遐龄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让年福去告诉纸坊掌柜,往后有人问就说“铺子转手了,旧料的事新东家不管”。
过了几天,年羹尧从京中写回了一封信,只有两页纸。世兰在正房里听父亲念了一遍——年羹尧在信上说他已经到了京城,圣祖召见了一次,问的是西北换防的事、粮道的部署和边军的操练情况。信上还说,圣祖问完了边事之后随口提了一句“诸王在边军中可有走动”,他答的是“臣在边地只管军务,诸王之事臣不与闻”。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儿在御前只说边事,不说旁事。父亲勿念。”
又过了几天,年羹尧的第二封信到了。这封信更短,只有两行字——“圣祖又问诸王名声。儿仍以边事答。京中近日有传,雍亲王在户部清查西北军饷账目。”
而千里之外的官道上,苏珩骑着骡子走了一天之后,在一处驿站歇了脚。明天他就要进凉州城了。他不知道那座城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册旧书里夹着的几页纸是他这一趟唯一的凭据。他翻了个身,把脸朝里,慢慢合上了眼。
窗外的风从戈壁方向吹过来,把驿站院子里的旗子吹得猎猎翻卷,一声一声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