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他停了。”
武媚把剩下的铜丝收进了针线盒:“马在前面挡路,谁都要停。”
她说完去取第二日要用的器物。走到了门口时,才察觉自己拿错盒子,又返回去换。
出发前夜,李治让阿满取来青色旧斗篷。
斗篷是他做晋王时穿的,肩头有一处被雨水洇过的旧痕。阿满抖开看了看:“这件薄了,定州穿不得。”
“嗯,我知道。”
“那带去做什么?”
李治把半块酸梅点心包进纸里,又写了四个字。他写完觉得太短,在后面添了日期,想了想,又把日期涂去。
“送到旧值房。”
阿满为难道:“那边换了锁。”
“从窗户放进去。”
“巡夜的人看见怎么办?”
李治看着他:“你在御马坊偷过几次懒?”
阿满掰着手指算了算。
“还需要我教?”
阿满抱起斗篷:“殿下明日自己不见武才人?”
“明日卯时出宫。”
“今晚还来得及。”
李治低头收拾案上的舆图:“父皇随时会召我。”
“陛下现在没有召。”
李治把笔放下了。阿满以为他会起身,等了一会儿,李治却拿起了下一份驿站名册。
“我去了,要说什么?”
阿满想了想:“说殿下会回来。”
“纸上已经写了。”
“纸不会看人。”
李治抬头,阿满立刻抱紧斗篷退到门边。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太宗果然派人召太子问行程。李治起身时看了阿满一眼,没有说这道口谕来得太巧。
阿满走后,他把同一卷舆图展开两次,也没有看进去。
旧值房的新锁挂在门上,窗纸却有一角没有粘牢。阿满把手伸进去拨开窗闩,将斗篷塞到木箱上。他动作太急,纸包从斗篷里滑出,落进箱缝。他怕巡夜的人过来,没有再找。
第二日天未亮,车驾开始出宫。武媚负责的最后一批箱子在寅时运走。她交完名册,听见外面仪仗开道的声音,才知道太子也在前列。
她向掌事告了片刻假,从侧门赶往宫门。路上全是抬箱、牵马和清扫车辙的人。她被一队送粮的车拦住,等车过去,前面的旌旗只剩很小一片。
宫门守卫不许她再往外走。
武媚站在门内,看见最后一辆车驶过城门。车后扬起的尘落下以后,门外只剩几名换岗的士卒。
守卫问:“才人还等谁?”
“没人。”
回去的路比来时空。运送物资的人已经散了,只剩宫人提水冲洗车辙。泥水从石缝流到武媚鞋边,她停下让路,布鞋前端还是湿了一片。
掌事在库门等她:“告假一刻,去了半个时辰。”
武媚交回腰牌:“路上有车。”
“看见太子了?”
“只看见车驾。”
掌事让她把剩下的箱子重新封签。武媚蹲在地上系绳,第一只箱子的结系反了。她拆开重来,第二次才压紧。做完这些,宫中已经传晚膳。她领到一碗热汤,端回住处后一直放到凉透。
“要落门了。”
武媚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厚重的门扇已经合到一半,门外的冬光从缝中移过她的脸,随后收成一条细线。
当天夜里,她去旧值房检查窗闩,才发现木箱上的斗篷。斗篷很冷,边角还沾着阿满翻窗时蹭到的墙灰。
武媚把它展开,没看见信。她将斗篷披在肩上,坐了一会儿,觉得领口硌着下巴。伸手去理时,半块发硬的点心从箱缝里露出来。
纸包已经压扁。她拆开后看见那四个字。
回来再说。
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
武媚把纸折回原来的大小,放进了斗篷内襟。那半块点心她没有吃,重新包好后压在断箭下面。
她把斗篷挂到墙边,又取下来叠好。挂着容易被掌事发现,叠进箱里会压住纸条。她试了三次,最后把斗篷放在膝上坐着。炉火熄灭后,布面渐渐凉了。她仍没有起身,直到巡夜宫人在外面敲门,问屋里为何还亮着灯。
武媚吹灭灯,摸黑把斗篷收入箱中。脚步走远后,她又打开了箱盖,把手伸进去确认纸条还在。指尖先碰到发硬的点心,又碰到断箭粗糙的接缝。她合上了箱盖时,掌心沾了一点旧浆糊,擦了两次仍留着痕迹。
窗外起了北风。新锁在门上轻轻碰了两下。武媚伸手按住锁环,屋里便安静下来。
回到了住处,她洗过手,那点黏意仍在。她握着被角睡到天亮,醒来时手指还是蜷着的。
纸条留在斗篷里,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