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入冬后,宫里开始准备东行的车驾。
武媚每天清点御用冬衣。先是厚裘,随后是挡风的帷帐、药囊和铜手炉。名册上的数量改了三次,路线也改过两次。她从新增的东宫器物看出李治会随行,掌事却一直没有宣布太子的安排。
同值宫人问:“太子也要去辽东?”
“册上只写定州。”武媚说。
“定州以后呢?”
“我又不在东宫,怎么知道。”
她把两只铜手炉装入箱中,发现其中一只的提梁松了。工匠来不及修,她拆下一截细铜丝,自己把提梁绞紧。做完后,指腹磨出一道红印。
掌事检查箱子时问:“哪只给陛下,哪只给太子?”
武媚看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手炉:“都在御用册上。”
“太子的东西由东宫准备。”
掌事取走一只。剩下的那只铜丝接头朝外,贴着武媚的红印。
李治在两仪殿里请太宗准他随军。
太宗把舆图摊在案上,让他先指出粮道。李治从洛阳一路指到幽州,又顺着行军路线移到了辽东。
“儿臣可以随父皇过定州。”
“你留在定州。”
“定州离前军还远。”
“所以才让你留。”
李治收回手:“儿臣能做什么?”
“看住后方,处置寻常政务。大事送来问朕。”
“若驿路断了呢?”
“自己判断。”
“判断错了呢?”
太宗看着他:“认错,再改。朕当年也有判断错的时候。”
李治想问辽东这一战会不会错,话到嘴边又咽下。他低头应命,随后问宫中哪些人随驾,哪些人留守。
太宗笑了一声:“你管得已经到了后宫?”
“儿臣要核车驾人数。”
“礼官会给你。”
太宗随后让人送来三摞旧案。第一摞是军粮转运,第二摞是沿途驿马,第三摞是留守官员名册。李治抱回东宫,当夜看到更鼓响过三次。
阿满在旁边添灯油,见他一直翻最后一摞,忍不住问:“殿下找谁?”
“看有没有不该留下的人。”
“谁不该留下?”
李治把名册推过去:“你替我看。”
阿满认字不多,翻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官职。他摇头说看不懂。李治又把册子拿回来。他知道后宫名册不会出现在这里,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第二日太宗问他看出了什么。李治答出三处驿站马匹不足,又指出一名留守官员的母亲正在病中,不宜远调。太宗都准了,随后问:“还有呢?”
“没有了。”
“你昨夜找了一晚,便只找到这些?”
李治垂下眼:“儿臣原以为还会有别的册子。”
太宗没有追问。他将名册合上了,叫李治回去睡两个时辰。
太宗用笔杆敲了敲舆图上的定州:“先把这里管好,少替朕操心。”
出发前五日,李治在宫廊遇见武媚。她抱着御衣名册,身后跟着两名宫人。他身边也有属官和内侍。
两个人相隔几步停下。武媚先行礼:“太子殿下。”
李治问:“御用手炉备齐了吗?”
“已经交了两只。”
“父皇只用一只。”
“另一只备用。”
李治还想说话,属官在后面提醒下一处要查看马匹。他只得点头:“辛苦武才人。”
武媚侧身让路。李治走过去时,看见她右手指腹有一道铜丝磨出的伤。他的脚步慢了一点,后面的人也跟着慢下来。
“殿下?”属官问。
“没事!没事!”
两日后,他们又在存放药材的偏殿遇见。李治问药囊数量,武媚照册回答。第三次是在车驾前,武媚正核对帷帐,李治骑在马上,只来得及看她一眼。
每一次都有话可以说,每一句都与他们无关。
武媚回到了住处后,才发现右手伤口重新裂开。她用布条缠了两圈,单手系不好结。同值宫人想帮忙,她把手收回来,自己咬住布端系紧。
那人问:“太子方才是不是看见了?”
“他看的是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