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两个字抬进晋王院时,武媚正在春明门旁的旧值房里倒水。
昨夜接雨的破盆装了大半盆黑水,水面浮着窗纸碎屑。她把盆端到门外,迎面碰上两个抬梯子的工匠。前面的工匠侧身让路,梯脚在墙砖上拖出一声长响。
“才人小心。”工匠说,“这边今日要换门额,闲屋也要落锁。”
武媚放下水盆:“那哪一处闲屋?”
工匠朝她身后扬了扬下巴:“这一处。东宫的地方要重新造册,漏雨的屋子留着也没用。”
门里只剩一只木箱,断箭放在箱底,白羽已经干了。昨夜李治离开时说过明日来取。武媚把箭拿起来,指腹顺着羽根压了两次,翘起的细毛仍不肯服帖。
她问:“那什么时候锁?”
“掌事来了便锁。”
“那还早。”
工匠看了看已经升高的日头,没有接话。
晋王院里到处有人。尚舍局量窗,少府监换帘,东宫属官等着拜见新太子。旧门额拆下来后,墙上留下四个深色钉孔。李治站在廊下,看着工匠将新匾抬上去,腰间的绶带勒得他不大舒服。
阿满抱着一只旧木盒从屋里跑出来:“殿下,这个记在哪一册?”
李治接过来。盒角有一道新补的裂口,里面只有几颗酸梅果核和一小缕白色细毛。
“记旧物。”他说。
负责登记的内侍提笔:“旧物何名?”
李治停了一下:“放箭的盒子。”
“箭呢?”
“少了一支。”
内侍又问:“要查吗?”
阿满低下头。那支断箭被送进旧值房的事,他知道一半。
李治合上盒盖:“不用查。我自己取回来。”
长孙无忌从院门外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先看门额,再看李治手里的木盒。
“太子今日要见六曹属官,午后随陛下听政,傍晚还有讲读。”
李治把木盒交给了阿满:“听政需要多久?”
“陛下问得多,便久一些。”
“若问得少呢?”
“殿下应当盼陛下多问。”
李治笑了笑:“舅父说得对。”
他吩咐阿满把盒子放到书案下,又让人备一把小刀和新的浆糊。内侍问他要修什么,他只说旧物。
新门额挂稳以后,所有人退到院中行礼。李治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比原先那块宽,遮住了四个旧钉孔,只在右下角露出一点褪色木边。
太宗让李治坐在御案下首,看的第一件事是两州争水。
两份奏疏各有几十行,从旧渠写到春旱。李治读到一半,太宗问:“该听谁的?”
“儿臣还没有读完。”
“等你读完,田里的苗也枯了。”
李治重新看前几行。两州刺史都说自己有旧例,附上的水道图却缺了同一段。他把图纸并到一起,问送奏疏来的舍人:“中间这三十里归谁管?”
舍人答不出来。
太宗靠在凭几上:“继续问。”
李治又问修渠的人从哪里征,去年决口由谁报,舍人额上渐渐出了汗。等人退出去补材料时,窗外已经换过两次日影。
“今天先看到这里?”李治问。
太宗拿起下一份奏疏:“才坐了多久,你便急着走?”
“儿臣不急。”
“嘴上不急,手已经摸了三次腰带。”
李治把手放回膝上。太宗低头批字,没有再看他:“做了太子,别总想着从前那几间屋子。东宫门额挂起来,人便要住进去。”
李治应了一声。
午膳送到了偏殿时已经凉了。太宗只动两箸,仍在等两州补送水道图。李治跟着放下筷子,太宗却把蒸饼推到他面前。
“你不吃,下午便坐不住。”
李治拿起了一块:“父皇也没吃。”
“朕年纪大了,少吃一顿无妨。”
“太医没有这样说。”
太宗看了他一眼,又拿起了筷子。父子沉默吃完半碗饭,舍人便带着新图赶来。图纸边缘带着湿墨,铺开时粘住御案。李治用指甲一点点揭开了,墨落在手上,到傍晚也没洗净。
回东宫的路上,他在岔口停住。往左是晋王院旧门,往右是新设的讲堂。教礼内侍在右边等候,手里捧着太子冠服。李治朝左边看了片刻,还是走向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