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长安下了一场冷雨。午后天色忽然暗下来,宫道上的人来不及找蓑衣,只能贴着廊檐跑。武媚抱着两卷新抄的《女则》从弘文馆出来,雨已经打湿了石阶。
她把书藏进怀里,沿墙往回走。风从廊口灌进来,雨水扫在裙边。走到了一处废值房外,她推门进去,先把书放到干燥的窗台上,再低头拧衣袖。
屋顶漏了三处。地上摆着接水的破盆,水滴落进去,一声接一声。角落还有半盆冷炭,武媚蹲了下来翻找,下面压着两块没有烧透的。
门又被推开了。李治裹着一件青色斗篷进来,发冠上全是水。他看见武媚,脚步停在门槛内。
“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
“我躲雨。”
“我也是。”
李治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书,关上门。他身后没有随从,鞋底带进一串泥印。武媚把炭点着,他搬来两只木箱,一只给她坐,一只放湿书。
“你的斗篷没有湿。”武媚说。
“里面湿了。”
“殿下可以回晋王院。”
“路远。”
武媚抬眼。晋王院就在东边,走过两道门便到。李治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漏雨的一侧,没有解释。
炭烟没有出口,屋里很快呛人。武媚推开了半扇窗,冷风吹进来,李治打了个喷嚏。她把窗又合上一半。
“殿下近来总在问宫门。”
“谁说的?”
“管钥匙的人。”
“你认识的人不少。”
“我在宫里六年,总要认识几个。”
李治用树枝拨炭:“你想出宫吗?”
武媚把湿袖铺在膝上:“想过。”
“出去以后去哪里?”
“回家。”
“你家在哪里?”
她说了一个长安城中的坊名,又补了一句,那处宅子如今未必还归武家。父亲去世后,两个异母兄长掌家,母亲和姐姐的日子一直难过。入宫以后,她只收到过三封家书,最近一封还是两年前。
李治问:“你记得院子吗?”
“记得一棵枣树。其余的记不清了。”
“我记得每位兄长离京的日子。”
武媚看向他。
“三哥去齐州时带了二百二十人,四哥开府时带走父皇赐的十二架书车。六哥封蜀王以后怕热,走前从冰库多领了两车冰。”
“你送他们了吗?”
“送到宫门。”
“你怕他们走?”
李治把树枝折成两段,扔进炭盆:“在宫里的人总要走。”
“殿下怕轮到自己?”
李治没有接着谈兄长。他问:“你若真能出宫,会回那棵枣树下面吗?”
“宅子还在,树也未必在。”
“我可以叫人去看。”
“殿下查一位才人的旧宅做什么?”
“还债。”
“簪子已经修了。”
“白羽还缺一块。”
武媚低头拧袖口,水顺着指尖滴进破盆:“找到树以后呢?”
“把今年的新枣送给你。”
“宫里没有枣?”
“宫里的不算你家的。”
武媚抬眼:“殿下连我家在哪里都只听了一遍。”
李治把坊名、街口和她方才提到的旧井完整说了一次。武媚听到最后,手里的湿袖已经不滴水了。
“你记这些做什么?”
“你问我记不记得兄长离京。我只是记性好。”
“记性太好,也会惹祸。”
“所以我平日少说。”
武媚把袖口放下了:“今日说得不少。”
李治看着炭盆,拿树枝把两块炭分开:“雨太大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有人踩过积水,停在值房前。李治站起身,抬手熄掉刚点燃的炭。武媚来不及问,被他拉到书架后面。
书架紧靠墙,只容一个人侧身。武媚进去后,李治也挤了进来。他们肩膀贴在一起,武媚的湿发扫过李治下巴。李治要往后退,背已经抵住墙。
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没有推开了。
“晋王殿下?”外面的人问。
李治没有回答。武媚抬头看他,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离她嘴唇只有半寸。
外面的人又道:“殿下,东宫送来的马已经到了,您若再不过去,马夫便要回去复命。”
李治皱了一下眉。他松开武媚,走出书架:“门没有闩,进来吧。”
来人推门进来,是东宫右卫率府的一名校尉。他衣上披着蓑衣,靴面却没有多少泥。
“什么马?”李治问。
“太子殿下新得一匹青海骢,听说晋王喜欢温驯的马,送来给殿下试骑。”
“马在哪里?”
“承天门外。”
“东宫的马怎么走承天门?”
校尉迟疑:“今日嘉德门积水。”
“那便从永春门走。”
“永春门正在换值。”
李治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看雨:“谁在换值?”
校尉报了一个名字。李治又问几时换完,带了多少人,马匹是否有东宫牌。问题都围着一匹马,校尉的回答却越来越乱。最后他说马已经牵进内门,只等晋王去看。
“方才还在承天门外。”李治说。
校尉低下头:“小人记错了。”
“马夫是谁?”
“左卫率府孙伍。”
“我见过他吗?”
“没有。”
李治点头:“你先回去。我雨停后便去。”
校尉退出值房。脚步远去以后,武媚仍站在书架后。李治没有立刻叫她出来。他把门关好,从窗缝看着那人穿过宫道,绕向西面的武库。
“他没有带马。”武媚说。
李治猛地回头。她已经从书架后走出来,正在整理被挤乱的衣领。
“你听见多少?”
“全听见了。”
“忘掉。”
“我记性很好。”
李治的脸色沉下来:“眼下牵扯的事早已越过秋猎失物和一根簪子。东宫的人若知道你在这里,你会被带去问话。”
武媚拿起窗台上的书:“殿下刚才为什么躲?”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查宫门。”
“你早就知道他要来?”
李治没有出声。
武媚看了看门边的泥印。李治进屋时斗篷外面干燥,鞋底却沾着武库附近才有的红泥。他从晋王院出来后绕了远路,也没有真的被雨困住。
“你在等东宫的人。”她说。
“出去。”
“雨还没有停。”
“那便淋着回去。”
武媚抱起书,开门走进雨里。冷水很快打湿她的头发。李治站在屋中,手扶着门框。她走到廊口时听见身后有人追来,青色斗篷从头顶落下,把书和她一起罩住。
“书不能湿。”李治说。
武媚抓住斗篷边缘,没有回头:“我……我以为殿下叫我淋着。”
“你可以淋,书是父皇的。”
“哦,原来如此。”
李治站在雨里,衣袍很快贴到肩上。他伸手想把斗篷取回来,武媚裹得更紧。
“已经给了。”她说。
这句话是宫宴那日他说过的。李治听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又忍住。
“武才人。”
“晋王殿下。”
“方才的事——”
“我没有看见马。”
“还有呢?”
“殿下只是在躲雨。”
李治看着她走进回廊。斗篷下摆拖过积水,她走得慢,没有再回头。
当晚,晋王院收到一只洗净的青瓷盆。盆底放着东宫校尉遗落在值房外的木牌。木牌正面刻着右卫率府,背面却有新刮过的痕迹。
李治用湿布擦了几遍,刮痕下露出两个旧字:左屯。
这块牌原先属于左屯卫。侯君集担任过左卫将军,也曾长期掌兵。如今,他与太子李承乾往来密切。
送盆的人没有留名。李治把木牌翻过来,看见系绳处缠着一根极细的黑发。那根头发绕了两圈,打的是武媚束书时常用的结。
他把头发解下来,放进装断箭的木盒。合盖前,他停了一会儿,又取出来夹进一本《孝经》。
次日,青色斗篷被送回晋王院,已经烘干,叠得整齐。斗篷上放着那块木簪。
簪尾的羽纹里沾了一点红泥。
李治拿起了木簪,斗篷下面还压着一张借书条。武媚借走的是《宫卫令》,归还日期写在二月初七。她在书名旁多点了一滴墨,位置正对“换值”一栏。
随从问:“要把簪子送回去吗?”
李治把簪子重新放下:“她自己会来拿。”
“才人已经托人送来了。”
“那便等她想起来。”
他当日去弘文馆借同一本书。值房书吏查了半天,说《宫卫令》只有一册,已经被武才人取走。李治站在借阅簿前,将她留下的坊名又看了一遍。
“殿下要催还吗?”书吏问。
“不用。”
“那这本书——”
“记在我名下。”
书吏怔住。书还在武媚手里,借书的人却改成了晋王。李治拿笔在她名字上覆了一张窄纸,写下自己的名字。
“初七以后再催。”他说。
走出弘文馆,雨水正从屋檐往下落。李治没有带伞,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他看见对面回廊有人经过,木簪仍留在自己袖中,便把借书条折好,同簪子放在一起。
二月初七,武媚将《宫卫令》送还弘文馆,借书条压在封面上。晋王的名字覆盖着她的名字,纸薄,对着日光仍能看见底下那两笔。
书吏要揭,她按住纸角:“一并留着吧,省得查不清是谁还的。”
李治站在书架另一侧,听见了,没有走出来。
等她转过书架,他才将木簪递过去。
“失物招领。”
“殿下留了四日。”
“你也借了四日书。”
武媚接过簪子,羽纹里的红泥已经洗净。她把簪子收好,将一张抄出的换值时刻放到他借的书里。李治没有当场翻,只替她让开了路。
这一天,他们谁也没提那间漏雨的屋子。
到三月,禁苑沿水的柳枝都青了。
武媚又从弘文馆借出两卷《汉书》。她本该走西廊,到了岔口,却抱着书往柳桥那边绕。同行宫人问是不是记错了路,她说那边日头好,书在库里搁了一冬,该晒晒。
话说完,自己先把书抱紧了。
校场上传来弓弦响,干净,短促,随后是一阵喝彩。
柳林后有宗室子弟试射。几面草靶立在尽头,最外侧的竹竿吊着一片柳叶,风一吹,那叶子便不停地转。武媚站在廊柱旁,先看见一匹黑马从场边掠过去。
马上的少年穿窄袖胡服,肩上的轻甲扣得利落。李治左手执弓,右手从箭囊抽出一支青羽箭,腰背随着马势压低,临近竹竿才侧过身。
“九郎,今日风大!”纪王在后面喊。
李治抬了一下手。
柳叶被风掀翻的一瞬,他松了指。羽箭擦过春风,带着那片叶子钉进后面的草靶。
喝彩声骤然大起来。
“不算,再来一箭!”
李治勒马绕回,笑得很乖,话却不肯让:“输了还要加赛?”
“你怕了?”
“这话留着哄旁人。方才说好的一坛葡萄浆,今晚给我。”
武媚低头看了一眼书。秋猎那日,她只见过他收着弓,掌心裹了布,站在一只伤鹿旁边任人取笑。
那时候他不是不会。
她再抬头,李治已经下了马,蹲在草地里替纪王看弓弦。纪王方才拉弓时险些滑弦,耳根还红着,嘴上却不肯认。
“我自己会。”
“那你把这里的结重打。”李治松开半圈,给他看,“留半指,别一味绞紧。”
纪王照着做完,低声谢他。
李治把弓递回去:“等你将弦崩到我脸上,谢便晚了。”
他起身时膝上沾了草,拍了两下没拍净,索性不再管。
武媚嘴角动了一下。原来他待旁人也这样,先把事情做了,道谢时却偏要说句不好听的。
李治重新上马,目光越过人群,忽然停在柳荫下。
武媚没有来得及低头。
他勒住马,像是不确定她是否看见,先朝旁边望了一眼,随后才牵马出了围栏。
到了廊前,他站得比方才端正,肩后的弓也往里收了收。
“又来还书?”
“刚借的。”
“这边不近。”
武媚看着他:“殿下躲雨的时候,也不大认得远近。”
李治被噎住,耳根渐渐热了。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说:“方才那一箭很准。”